监控室里的空调开得太足,冷风直往脖颈子里灌。
林昭昭缩了缩肩膀,顺手把卫衣帽子扣在头上。
手里捏着那颗薄荷糖,糖纸被搓得哗啦作响。
屏幕上,许凯坐在那个四面全是镜子的房间里。
这孩子才二十六岁,看着却像被抽干了水的枯草。
因为长期高压的“偶像表情管理训练”,即便在这个只有他一人的密室里,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嘴角习惯性地挂着那个标准的、甚至有点僵硬的三分笑意。
陆知远站在操作台前,那件昂贵的意式手工衬衫背部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块。
他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条,声音发紧:“心率过高了,这不对。小吴,切断这一段的直播信号,马上插播备用画面。”
小吴的手指悬在那个红色的切断键上。
林昭昭没看陆知远,她把那颗薄荷糖扔进嘴里,咔嚓咬碎。
清凉的甜味炸开,冲淡了嘴里的苦涩。
“心率高是因为他在怕。”
林昭昭盯着屏幕里许凯那只放在膝盖上、正在剧烈颤抖的手,“陆总教了他怎么笑、怎么哭、怎么媚粉,唯独没教过他怎么面对镜子里的自己吧?”
“这是直播事故!林昭昭,你这是在毁了他,也是在毁了我的训练营!”
陆知远猛地转过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条要咬人的蛇。
林昭昭靠在椅背上,眼神却越过陆知远,落在那个一直沉默的数据员小吴身上。
小吴是个典型的理工男,格子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这三个月来,他一直是陆知远最听话的工具,负责把那些鲜活的练习生数据化,变成一个个完美的工业品。
“小吴,”
林昭昭声音不大,有点哑,“许凯这周的数据报表,我看过一眼。
他在模拟访谈室待的时间,比睡觉时间还长。
你昨天为了调那个‘完美微笑弧度’,让他对着传感器笑了六百多次。”
小吴的手指缩了一下。
“你以前也是做游戏开发的吧?”
林昭昭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晚饭吃了什么,“代码不会骗人,人却会。
现在的许凯,是你想要的作品吗?”
陆知远已经不想听这些废话了,他伸手就要去推开小吴自己操作。
“别动。”
小吴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常年不说话的干涩。
他没看陆知远,而是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颤抖的年轻人。
陆知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下属敢顶嘴。
就在这空档,屏幕里的许凯动了。
他抬起头,看向正前方的单面镜。
虽然他看不见外面
“我……我不叫kai。”
许凯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电流的嘶嘶声。
陆知远脸色煞白,再次伸手去抢控制权。
一只手横插进来,稳稳地挡住了陆知远的手腕。
林姐。
这个一直跟在许凯身边、像个保姆一样处理杂事的经纪人。
她平时总是弯着腰,见人就笑,手里永远提着保温杯和替换衣物。
此刻,林姐的腰挺得很直。
她的手劲大得出奇,那是常年提重物练出来的。
“让他说完。”
林姐看着陆知远,眼角的鱼尾纹里藏着不再掩饰的锋利,“我也累了,陆总。
咱们签的合同里只有演艺代理,没说要卖身。”
陆知远被推得一个踉跄,撞在控制台上。
屏幕里,许凯正在撕扯那件精致的演出服领口。
扣子崩开,露出锁骨。
“我叫许凯。我是个……很无趣的人。”
许凯对着镜子,对着镜头,那个完美的笑容终于垮了下来。
他哭得很难看,五官皱在一起,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完全没有平时那种“仙子落泪”的美感。
“我不想再学怎么笑了。
陆老师说,我的原生家庭太普通,没有卖点,让我编造父母双亡的身世来博同情……”
许凯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呕出来的血块,“但我爸妈还在,他们就在老家卖早点。
我好想吃我妈包的茴香饺子。”
监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个年轻人在哭,在说胡话,在把那些光鲜亮丽的所谓“人设”一层层扒下来,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真实。
林昭昭感觉脑海里那根紧绷的金线轻轻震颤了一下。
以往,这根线是用来连接、引导,甚至在必要时刺破谎言的。
但此刻,她“看”到那根线在许凯身上分叉了。
一股,依然温和地缠绕着他,那是共情,是理解他的痛苦;另一股,却变得坚硬、笔直,立在他和外界之间。
那是界限。
她设计的这个“镜像密室”,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情绪宣泄场,而是一个保护罩。
它逼着许凯面对自己,也帮他挡住了外界那些畸形的期待。
真话很难听,甚至带着颤音,并不悦耳。但它有力量。
陆知远瘫坐在椅子上,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那是公关部的电话,是投资人的质问,是那个虚假帝国开始崩塌的信号。
小吴默默地把手从键盘上移开,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林昭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
腿有点麻,大概是坐久了。她走到窗边,拉开那厚重的遮光帘。
外面的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灰蓝,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但路灯已经灭了。
“结束了?”林姐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才刚开始。”
林昭昭接过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那点凉意,“许凯这下算是把天捅了个窟窿,以后日子不好过。”
“哪怕去卖早点,也比当个提线木偶强。”
林姐看着屏幕里还在抽泣的许凯,眼神温柔得像个姐姐,“谢谢你,林工。
这密室……设计得真狠。”
林昭昭笑了笑,这次笑意到了眼底:“狠吗?我只是帮他把那面必须要照的镜子,提前搬出来了而已。”
她转过身,看着那一屋子的狼藉。
陆知远还在对着电话咆哮,小吴正在收拾背包准备走人。
这就是娱乐圈。有人在造神,有人在毁神,而她只是个修路的人。
路修好了,怎么走,是他们自己的事。
“走了。”林昭昭把卫衣帽子重新戴好,推门出去,“还得回去给奶奶买豆浆,晚了那家店又要排队。”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很轻。
在这个名利场的最深处,她只是想,今天的豆浆能不能多加一勺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