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连西陲,孤雁盼归程
暮春的夜风带着边关的沙尘气息,穿过陆府半开的窗棂,吹动案上的烛火,光影在宣纸上明明灭灭,像极了此刻大靖西陲的局势。沈清沅抱着念辰坐在窗边,指尖轻轻划过他熟睡的眉眼,小家伙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得像山谷里的溪流。案上摊着一封刚收到的急信,墨迹还带着几分湿润,是边境传来的,说陆景渊的大军借着莫贺叛乱的契机,已经稳住了阵脚,正在清点伤亡,休整兵力。
“念辰,你爹爹没事了。”沈清沅低头,在他柔软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舅舅也很快就能回来了,我们很快就能一家团聚了。”
念辰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在梦中砸了砸小嘴,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她的衣襟,指腹蹭过锦缎上绣着的缠枝莲纹,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沈清沅将他抱得更紧了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奶香,这味道像一剂安神药,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还没睡?”林砚端着一碗温热的百合粥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吵醒念辰。她身上的青色襦裙沾了些夜露,袖口的针脚被风吹得微微发皱,显然是刚从暗线的联络点回来。
沈清沅抬头,看到林砚眼底的红血丝又重了些,心中一阵心疼:“娘,你也刚回来?还没歇着?”
“睡不着,”林砚将粥碗放在案上,在她身边坐下,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暗线又传来消息,莫贺的叛乱虽然牵制了车师部的主力,但乌孙部的援军已经到了,正在攻打莫贺的营地,情况不太乐观。”
沈清沅的心猛地一沉,刚放下的担忧又提了起来:“那莫贺能顶住吗?景渊那边有没有派兵支援?”
“景渊的大军刚经历过伏击,伤亡不小,实在抽不出太多兵力,”林砚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只派了秦风带三千轻骑过去支援,能不能赶得上,还不好说。而且,暗线说,车师部的首领已经知道沈安在我们手里的价值,把他看得很紧,现在被关押在车师部的主营地,营救难度很大。”
沈清沅握着念辰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那怎么办?莫贺要是顶不住,沈安就更危险了。”
“别急,”林砚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我已经让西域的暗线全部出动了,一方面协助秦风支援莫贺,另一方面想办法潜入车师部的主营地,摸清沈安的具体关押位置和守卫情况。莫贺那边也传信来说,他会尽量拖延时间,等待援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的烛火上,火焰跳跃着,映得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而且,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乌孙部的援军来得太快了,像是早就知道莫贺会叛乱一样。我怀疑,莫贺的身边有内奸,把他叛乱的消息泄露给了乌孙部。”
“内奸?”沈清沅心中一惊,“那莫贺岂不是很危险?”
“嗯,”林砚点了点头,“所以秦风这支援军不仅要帮莫贺对抗乌孙部,还要帮他找出内奸。只是这内奸隐藏得很深,想要找出来,怕是要费些功夫。”
沈清沅低头看着念辰熟睡的脸庞,心中像压了一块石头。莫贺叛乱、乌孙部驰援、内奸作祟、沈安被困、景渊的大军尚未恢复元气,一件件事依旧像乱麻一样缠绕着,看似有了转机,实则危机四伏。
接下来的几日,消息像雪片一样从西域传来,有好有坏,让陆府上下的心一直悬着。
先是传来秦风的轻骑与莫贺的军队汇合,暂时击退了乌孙部的第一次进攻,莫贺的营地暂时稳住了。沈清沅刚松了口气,又传来消息说,乌孙部改变了战术,不再正面强攻,而是派人切断了莫贺营地的水源和粮草供应,想要将他们困死在营中。
紧接着,暗线传来消息,摸清了沈安的关押位置。他被关在车师部主营地的一座石牢里,石牢位于主营地的中心,周围有重兵把守,日夜巡逻,想要潜入进去,难如登天。而且,车师部的首领已经放话,若是莫贺不停止叛乱,若是大靖不退出边境,就杀了沈安,祭旗出征。
沈清沅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红了眼眶。她想象着沈安一个人被关在阴暗潮湿的石牢里,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他单薄的衣衫根本抵挡不住西域夜晚的寒气,只能蜷缩着身子取暖。他那么怕黑,小时候走夜路总要紧紧牵着她的手,现在却要独自面对无边的黑暗和未知的危险,心中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清沅,你别太伤心,”林砚看着她难过的样子,心中也不好受,“暗线已经在想办法了,他们会找机会接近石牢,看看能不能先给沈安送些吃的和伤药,确保他的安全。而且,秦风也知道了沈安的情况,他已经在计划,等击退乌孙部的进攻后,就立刻率军去营救沈安。”
“可万一……万一他们赶不上怎么办?”沈清沅的声音带着哽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念辰的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车师部的首领心狠手辣,说不定真的会对沈安下毒手。”
“不会的,”林砚的声音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沈安是他们手里唯一的筹码,他们不会轻易杀了他。他们这么说,只是想逼迫我们妥协。我们不能被他们牵制,必须尽快想办法救出沈安。”
沈修也回来了,他刚从宫里回来,脸色依旧凝重:“陛下已经下令,再调五万大军,由镇国将军率领,火速前往西域支援。只是路途遥远,大军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赶到。在这一个月里,只能靠景渊和莫贺他们自己了。”
“一个月……”沈清沅喃喃道,“一个月的时间,不知道会发生多少变数。”
“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他们,”沈修叹了口气,“景渊久经沙场,有勇有谋;莫贺虽然是西域部落首领,但也绝非等闲之辈;秦风沉稳可靠,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度过难关的。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守好后方,不让他们分心。”
沈清沅点了点头,强行压下心中的担忧。她知道,现在她不能倒下,必须坚强起来,照顾好念辰,照顾好这个家,等着他们回来。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地明媚,透过庭院里的海棠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清沅抱着念辰坐在廊下,给他做着小鞋子。针线笸箩放在腿上,里面放着各色丝线和柔软的锦缎,都是林砚特意挑选的,说是西域的天气比京城干燥,要给沈安也做几双透气的软底鞋,等他回来就能穿。
沈清沅的指尖拈着银针,穿过锦缎,针脚细密匀整,只是偶尔会因为心绪不宁而扎到手指。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一滴血珠从指尖渗出,落在白色的锦缎上,像一朵小小的红梅。她低头用帕子擦去指尖的血迹,目光落在手中的小鞋子上,鞋面绣着小小的虎头纹样,是沈安小时候最喜欢的图案。想起沈安小时候总穿着她做的鞋子,跟在她身后喊“姐姐”,跑起来时虎头鞋在地上哒哒作响的模样,沈清沅的眼眶又湿润了。
“一定要平安回来啊,阿安。”她轻声呢喃,指尖的银针再次穿梭,每一针都缝进了牵挂与期盼,针脚间的丝线缠绕,像她剪不断的担忧。
就在这时,林砚的贴身侍女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夫人,世子妃,不好了!暗线传来紧急消息,莫贺的营地出事了!”
沈清沅心中一紧,连忙站起身:“出什么事了?是乌孙部又进攻了吗?”
“不是,”侍女喘着气说道,“是……是莫贺身边的内奸发动了叛乱,在营中放了火,还打开了营门,乌孙部的军队趁机冲了进去,莫贺的军队腹背受敌,已经溃散了!秦副将带着人掩护莫贺突围,现在下落不明!”
“什么?”沈清沅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林砚连忙扶住她,自己的脸色也变得惨白,指尖冰凉地扣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进肉里。
“内奸真的反了?”林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是真的,”侍女点头,“暗线说,那个内奸是莫贺最信任的副将,名叫阿骨打,他早就被乌孙部收买了,一直潜伏在莫贺身边,就等这个机会。现在营中一片混乱,火光冲天,乌孙部的军队正在大肆屠杀,我们的暗线也死伤惨重,只能暂时撤离。”
沈修也赶了回来,听到消息后,脸色铁青:“这下麻烦了!莫贺的军队溃散,秦风下落不明,沈安的营救计划也彻底泡汤了!而且,乌孙部和车师部的联军没有了牵制,很快就会再次进攻景渊的大军,景渊的处境会变得更加艰难!”
林砚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面的雕花,目光沉沉地盯着地面,像是在权衡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能等了!镇国将军的大军还要一个月才能赶到,景渊他们根本撑不了那么久。我亲自去西域一趟!”
“娘,不行!”沈清沅立刻反对,“西域那么危险,你一个人去太不安全了!而且,家里还有念辰需要照顾,你不能走!”
“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林砚摇了摇头,声音沉得像铁,“景渊和沈安都在西域,他们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我必须去。家里的事,就交给你和沈修了。念辰还小,你要好好保重自己,等我回来。”
“娘,我跟你一起去!”沈清沅说道,“我虽然武功不如你,但我也能帮你打打下手,而且,我也想亲自去救沈安。”
“不行,”林砚立刻拒绝,语气不容置喙,“念辰不能没有娘。你留在家里,照顾好孩子,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我会带着最精锐的暗线去,一定会把景渊和沈安都带回来的。”
沈修也劝道:“林砚,你三思。西域局势复杂,你亲自前往,风险太大了。不如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林砚站起身,目光坚定,“时间不等人,我现在就出发。沈修,家里和朝中的事,就拜托你了。清沅,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等着我们回来。”
她不再多说,转身走进房间,很快就换了一身劲装,腰间佩着短刃,背上背着一个行囊,里面装着干粮、水和伤药。她走到廊下,看着沈清沅抱着念辰,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小手挥舞着。林砚眼中一阵酸涩,上前轻轻摸了摸念辰的小脸蛋,指尖的温度让孩子咯咯笑了起来,这笑声却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硬起心肠,转身就走。
“娘!”沈清沅大喊一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林砚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看着林砚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口,马蹄声渐渐远去,沈清沅抱着念辰,失声痛哭。念辰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悲伤,也瘪着小嘴,哭了起来,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哭得格外伤心。
沈修叹了口气,走到沈清沅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哭了,林砚经验丰富,又带着精锐的暗线,一定会没事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她,守好这个家,等着他们回来。”
沈清沅点了点头,擦干眼泪,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她知道,现在她不能再软弱了,必须撑起这个家,照顾好念辰,等着林砚、陆景渊和沈安平安归来。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喜欢捉弄人。林砚离开后的第三日,边境传来了一封加急战报,战报上只有寥寥数语:“联军攻城,兵力悬殊,世子率军突围,身受重伤,下落不明。”
这短短十几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沈清沅头晕目眩。她手中的念辰险些掉落在地,幸好沈修及时接住,稳稳抱在怀里。
“景渊……景渊他……”沈清沅的声音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湿了一片。
沈修接过战报,看着上面的字迹,脸色也变得惨白。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悲痛,沉声道:“清沅,你冷静点。战报上说下落不明,不一定就是出事了,可能只是暂时与大军失去了联系。我们已经派人去边境打探消息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下落不明……”沈清沅喃喃道,心中充满了绝望。她知道,在那种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下落不明往往意味着凶多吉少。
陆府上下笼罩在一片悲伤和绝望的氛围中。沈清沅整日以泪洗面,却还要强撑着照顾念辰,给孩子喂奶、换尿布、唱童谣,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麻木的疲惫。她怕自己倒下了,孩子就真的没有依靠了。沈修也整日愁眉不展,一边派人打探陆景渊和林砚的消息,一边处理朝中的事务,还要安抚民心,身心俱疲,鬓角的白发似乎都多了几缕。
这日深夜,沈清沅抱着念辰坐在床上,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一片清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沈清沅看着念辰熟睡的脸庞,心中满是愧疚。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念辰,没有给她一个安稳的成长环境;对不起陆景渊,没有能在他身边支持他;对不起沈安,没有能阻止他去冒险;更对不起林砚,让她独自前往危险的西域。
就在她陷入无尽的自责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碎了院中的石子。沈清沅心中一惊,以为是车师部的暗线找上门来了,连忙将念辰护在怀里,伸手摸向床头的短刃——那是林砚临走前留给她防身用的,刀柄的温度微凉,却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勇气。
“谁?”沈清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强作镇定。
窗外的人影顿了顿,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虚弱,却依旧清晰:“清沅,是我。”
沈清沅心中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声音,是陆景渊的声音!
她连忙下床,跑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下,陆景渊站在窗外,穿着一身染血的铠甲,铠甲上布满了刀痕和箭孔,有些地方的甲片已经凹陷变形,显然承受了无数次撞击。他的脸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一道狰狞的伤口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结着暗红的血痂,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左臂无力地垂着,袖口渗出的鲜血已经凝固成黑红色,显然是受了重伤。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浑身是伤的侍卫,一个个东倒西歪,看起来狼狈不堪,却依旧执着地护在他身后。
“景渊!”沈清沅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打开房门,扑进他的怀里,“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陆景渊伸出完好的右臂,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声音虚弱却温柔:“清沅,我回来了,让你担心了。”
他的怀抱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尘土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草药味,却让沈清沅感到无比的安心。她靠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所有的担忧、恐惧和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铠甲,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了过来。
陆景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愧疚。他知道,自己让她受了太多的苦。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兰花香,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下来,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栽倒。
“景渊!”沈清沅连忙扶住他,才发现他的身体烫得惊人,“你在发烧!”
沈修也被惊动了,连忙跑了过来。看到陆景渊回来,沈修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连忙上前扶住他的另一侧:“景渊,你可算回来了!伤得怎么样,有你母亲和沈安的消息吗?”
提到沈安和林砚,陆景渊的脸色暗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我……我不知道。我突围的时候,与秦风他们失去了联系,也没有收到娘的消息。”
沈清沅的心又沉了下去,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陆景渊看着她失望的眼神,心中更加愧疚:“清沅,对不起。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娘和沈安的,一定。”
沈修扶着陆景渊走进房间,让他坐在床上,然后立刻让人去请太医。“先别说这些了,”沈修说道,“你受了重伤,还在发烧,先好好医治,等身体恢复了,再想办法找林砚和沈安。”
太医很快就来了,给陆景渊检查了伤势。他的左臂被箭射穿了,箭簇上还带着倒钩,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骨头也裂了缝;胸前断了两根肋骨,按压时能听到轻微的骨摩擦声;身上还有多处刀伤,最深的一道在腰间,差一点就伤及内脏。幸好没有致命伤,但失血过多,又感染了风寒,发起了高烧,需要好好调养。
太医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伤口,先用烈酒清洗,陆景渊浑身一颤,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握住沈清沅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感到疼痛。沈清沅看着他苍白的脸,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却不敢出声打扰,只能用另一只手轻轻擦拭他额头的汗水。
“忍着点,世子。”太医一边说着,一边用镊子将箭头从骨缝中拔了出来,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床上的锦褥。陆景渊闷哼一声,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靠在沈清沅的怀里才勉强稳住。
处理完伤口,太医敷上了特制的金疮药,又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然后开了一副补血养气、退烧消炎的方子,嘱咐他一定要好好休息,不能劳累,更不能动气。
侍卫们将陆景渊的铠甲脱了下来,那身染血的铠甲被放在角落,看起来触目惊心。沈清沅让人打来温水,亲自给陆景渊擦拭脸上的尘土和血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她的指尖划过他眉骨的伤口,看着那道狰狞的疤痕,心中一阵心疼。
陆景渊躺在床上,看着坐在床边的沈清沅,眼中满是心疼:“清沅,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沈清沅摇了摇头,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厚茧:“不辛苦,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景渊,你告诉我,边境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陆景渊闭上眼睛,回忆起边境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声音低沉而沙哑:“莫贺的营地溃散后,乌孙部和车师部的联军就集中兵力,攻打我们的驻地——青峡关。那是边境最险要的关口,易守难攻,可他们的兵力是我们的三倍,而且都是精锐骑兵,还有投石机和云梯,攻势猛烈得超乎想象。”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平复心中的波澜:“第一天攻城,他们就用投石机砸开了关墙的一个缺口,无数士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我们拼死抵抗,刀剑砍卷了刃,弓弦拉断了,就用拳头和牙齿搏斗。我亲眼看到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有的被乱箭射死,有的被战马踏碎了骨头,还有的被敌军的长刀劈成了两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坚守了三日,关墙已经摇摇欲坠,粮草和箭矢也所剩无几。我知道,再守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于是我决定,让副将带着主力部队先行突围,我带着三百亲卫断后,掩护他们撤退。”
“断后的时候,我们被联军包围了,”陆景渊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惨烈的战场,“敌军的首领亲自带队,他的刀法很狠,招招致命。我与他缠斗时,被他的副将从侧面射了一箭,正中左臂。我忍着剧痛,砍杀了那个副将,可更多的敌军涌了上来,我的肋骨就是在那时被敌军的长矛撞断的。”
“我的亲卫们为了保护我,一个个都冲在了前面,用身体为我挡住了无数刀剑,”他的声音哽咽了,“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我们杀出一条血路,一路向西逃,躲进了深山。在山里躲了几日,靠野果和泉水充饥,伤口感染了,发起了高烧,幸好遇到了前来打探消息的暗线,才被他们护着,一路辗转回到了京城。”
沈清沅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紧紧抱住陆景渊的胳膊,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都过去了,景渊,都过去了。你回来了,就好。”
陆景渊睁开眼睛,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庞,心中满是愧疚:“清沅,对不起,我没能守住青峡关,也没能救出沈安,还让你担惊受怕了这么久。”
“不怪你,”沈清沅摇了摇头,用衣袖擦干眼泪,“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能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胜利。沈安的事,我们再想办法。娘那么聪明,一定不会有事的,她也一定会找到沈安的。”
陆景渊点了点头,紧紧握住她的手:“嗯,娘一定不会有事的。等我身体恢复了,我就立刻带兵返回西域,找到娘和沈安,打败联军,为死去的将士们报仇!”
夜色渐深,房间里的烛火依旧亮着,跳动的光影映在两人脸上,带着一丝温暖。沈清沅坐在床边,守着陆景渊,时不时地用手帕擦拭他额头的汗水,给他掖好被角。陆景渊渐渐睡着了,呼吸依旧有些急促,眉头却微微舒展开来,显然是在她身边感到了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