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曦,陆府的庭院浸在一片清浅的雾色里。廊下的海棠花瓣沾着湿冷的水汽,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飘在沈清沅的鬓边。她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药汁,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内室里熟睡的人。
药碗是青瓷的,触手温凉,药香混着淡淡的苦艾味,弥漫在鼻尖。这是太医特意调配的方子,专治外伤和风寒,她守在小厨房的药炉边,盯着火苗添了三次炭,搅了无数回药杵,才熬出这一碗色泽浓郁的药汁。碗边放着一小碟蜜饯,是念辰平日里爱吃的,她想着陆景渊怕苦,特意让人寻来的。
推开门时,晨光正透过窗棂的雕花,在床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景渊还睡着,侧脸对着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映出一小片阴影,脸色依旧苍白,只是比起昨夜的滚烫,额头已经凉了些。他的左臂被布条紧紧包扎着,吊在胸前,右臂微微蜷着,掌心还残留着未褪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沈清沅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肌肤,心中稍稍松了口气。昨夜他发了半宿的高烧,迷迷糊糊间总在喊着“援军”“守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肉里。她守了他一夜,给他换了三次冷帕子,喂了两回温水,直到天快亮时,他才沉沉睡去。
念辰被乳母抱在怀里,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小手攥着一个拨浪鼓,却不敢出声,只偶尔发出咿咿呀呀的软语。沈清沅朝乳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坐在床沿,指尖描摹着陆景渊眉骨处的疤痕。那道疤痕从眉骨延伸到颧骨,足有寸许长,结痂的地方泛着暗红,想来当时定是凶险万分。
“唔……”陆景渊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看了沈清沅半晌,才认出她来,声音沙哑得厉害,“清沅?”
“醒了?”沈清沅的声音放得柔缓,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陆景渊动了动,想要坐起身,却牵扯到胸前的伤处,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瞬间蹙紧。沈清沅连忙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了一个厚厚的靠枕,又替他掖好被角:“别动,太医说你伤得重,得好好养着。”
陆景渊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她眼下的乌青上,心中一阵疼惜。他知道她定是守了自己一夜,指尖抬起,想要替她抚平眉宇间的疲惫,却忘了左臂的伤,刚一动,就疼得脸色发白。
“小心点。”沈清沅连忙按住他的手,将那只温热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别动气,也别用力,好好养伤才是正经。”
陆景渊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辛苦你了。”
“说什么傻话。”沈清沅摇了摇头,转身端过矮几上的药碗,用银勺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药熬好了,趁热喝吧,太医说这药要早服,才能好得快。”
药汁的苦味弥漫开来,陆景渊皱了皱眉,却还是张口喝了下去。苦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的眉头蹙得更紧,沈清沅见状,连忙拿起一颗蜜饯递到他唇边:“含一颗,就不苦了。”
陆景渊含住蜜饯,甜意驱散了些许苦味,他看着沈清沅一勺一勺地喂着药,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她的侧脸柔和,睫毛纤长,专注地盯着药碗,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底满是关切。
一碗药喝完,沈清沅替他擦了擦嘴角,又递过一杯温水。陆景渊喝了两口,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清沅,我昏迷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什么?”
沈清沅一愣,随即想起昨夜他迷迷糊糊喊的那些话,心中一酸,却还是笑着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就是喊着渴,要喝水。”
她不想让他再想起边境的惨烈,那些鲜血与厮杀,已经在他心上刻下了太深的伤痕。
陆景渊却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我都记得。青峡关失守,兄弟们战死,秦风下落不明,还有娘和沈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满是愧疚。他是一军主帅,却没能守住边关,没能护住兄弟,更没能护住家人,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沈清沅握紧他的手,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景渊,这不是你的错。敌军三倍于我,粮草不济,援兵未至,你能带着残部突围,已经很不容易了。青峡关失守,不是你的责任,是朝中那些奸佞之臣拖了后腿,是西域联军太过狡诈。”
她顿了顿,继续道:“娘那么机智,又带着精锐暗线,一定不会有事的。沈安也很聪明,他会照顾好自己,等着我们去救他。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你养好伤,然后一起想办法,救出娘和沈安,夺回青峡关,为死去的将士们报仇。”
陆景渊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他点了点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声音低沉而坚定:“好,等我养好伤,我们一起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沈修的声音:“清沅,景渊醒了吗?我有要事禀报。”
沈清沅应了一声,替陆景渊掖好被角,才起身去开门。沈修站在门外,神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封密信,看到沈清沅,连忙道:“景渊醒了?正好,宫里传来消息,还有一封暗线的急信。”
沈清沅心中一紧,连忙让他进来。陆景渊看到沈修手中的密信,眉头蹙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沈修走到床前,将密信递给陆景渊,沉声道:“宫里的消息,乌孙部和车师部的联军在青峡关休整了三日,如今已经挥师东进,接连攻下了三座城池,兵锋直指凉州。凉州守将派人快马加鞭来京求援,陛下已经急得团团转,召集了文武百官在朝堂上议事,却吵成了一团,有人主张迁都,有人主张求和,还有人主张派兵死守。”
陆景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攥紧了密信,指节泛白:“迁都?求和?简直是荒谬!凉州是京城的门户,若是凉州失守,联军就能长驱直入,到时候大靖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不止如此,”沈修叹了口气,继续道,“暗线传来的急信说,莫贺和秦风并没有死,他们带着残部躲进了西域的黑风岭,那里地势险要,联军一时半会儿攻不进去。但他们的粮草已经耗尽,处境十分艰难,急需支援。而且,暗线还查到,内奸阿骨打并非真心投靠乌孙部,他与乌孙部首领之间,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最近两人因为分赃不均,已经起了嫌隙。”
陆景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阿骨打和乌孙部首领起了嫌隙?这倒是个机会。我们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离间他们,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
沈清沅也点了点头:“阿骨打是莫贺最信任的副将,熟悉西域的地形和联军的布防,若是能策反他,对我们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可是,如何策反他?”沈修皱起了眉头,“阿骨打背叛了莫贺,害死了那么多将士,手上沾满了鲜血,他会轻易倒戈吗?”
陆景渊沉吟片刻,道:“阿骨打背叛莫贺,无非是为了权力和财富。乌孙部首领答应给他的好处,想必没有兑现,否则他不会与乌孙部首领起嫌隙。我们可以派人去联络他,许他高官厚禄,让他倒戈相向。只要他愿意归顺大靖,我们可以既往不咎。”
沈修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办法。只是,派谁去联络他?黑风岭地势险要,联军把守严密,想要接近阿骨打,绝非易事。”
三人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吱呀作响,海棠花瓣簌簌落下,铺满了廊下的青石板。
就在这时,陆景渊的目光落在了沈清沅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沈清沅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你想让我去?”
陆景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忍:“你是穿越者,懂很多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而且你心思缜密,善于周旋。只是,西域太过危险,我舍不得让你去冒险。”
沈清沅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现在大靖危在旦夕,娘和沈安生死未卜,我岂能坐视不理?我去西域,一来可以联络阿骨打,策反他;二来可以找到娘和沈安,救他们回来;三来可以与莫贺和秦风汇合,商议退敌之策。这是一举三得的事,我不去,谁去?”
“不行!”陆景渊立刻反对,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你一个女子,去西域太过危险。联军四处搜捕大靖的人,你若是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念辰还小,他不能没有娘。”
“我意已决。”沈清沅的语气不容置疑,“景渊,你好好养伤,守住京城。我去西域,定能找到破敌之策,救回娘和沈安。念辰有乳母和父亲照顾,不会有事的。”
沈修看着沈清沅坚定的眼神,沉吟片刻,道:“清沅说得有道理。现在情况危急,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我会挑选最精锐的暗线保护你,再给你带上陛下的密诏,若是策反成功,就封阿骨打为西域节度使,统领西域各部。”
陆景渊看着沈清沅,眼中满是不舍和担忧,却也知道她说得对。现在大靖危在旦夕,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沈清沅的手,声音沙哑:“清沅,你一定要小心,万事以安全为重。若是遇到危险,不要逞强,立刻撤退。我在京城等你回来,等你带着娘和沈安一起回来。”
沈清沅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泪光:“我会的。你也要好好养伤,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夺回青峡关,一起守护大靖。”
两人对视着,眼中满是不舍和坚定。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们紧握的手上,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
接下来的几日,陆府上下都在为沈清沅的西行做准备。沈修去宫里求了陛下的密诏,又挑选了二十名精锐暗线,个个身怀绝技,忠心耿耿。林砚临走前留下的联络暗号和西域地图,也被沈清沅翻了出来,仔仔细细地记在心里。
陆景渊虽然伤还没好利索,却执意要亲自为沈清沅准备行囊。他将自己的贴身佩剑送给她,剑身锋利,刻着“景渊”二字:“这把剑跟着我多年,能削铁如泥,你带着它,也好防身。”
他又将平安符塞到她的手里,那是沈清沅亲手绣的,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安”字:“这个平安符,你贴身带着,保佑你平安归来。”
沈清沅接过剑和平安符,紧紧攥在手里,心中满是暖意。她知道,这是陆景渊对她的牵挂,是他对她的期盼。
出发前的那个夜晚,月色如水,洒在陆府的庭院里。沈清沅抱着念辰,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陆景渊坐在她身边,手臂还吊在胸前,却执意要陪着她。
念辰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沈清沅低头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心中满是愧疚。她又要离开他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别担心,念辰有我和父亲照顾,不会有事的。”陆景渊看出了她的心思,轻声安慰道。
沈清沅点了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景渊,我走之后,你一定要好好养伤,不要太过劳累。朝中那些奸佞之臣,你要多加提防,不要中了他们的圈套。”
“我知道。”陆景渊握紧她的手,“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按时休息。遇到事情,多和暗线商量,不要冲动。”
两人依偎在一起,说了一夜的话,从相识到相知,从相爱到相守,点点滴滴,都化作了心中最柔软的牵挂。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沈清沅就换上了一身劲装,背上行囊,腰间佩着陆景渊送的剑,手里拿着西域地图。二十名暗线已经在府门外等候,个个身着黑衣,神情肃穆。
陆景渊不顾伤势,执意要送她到城外。沈清沅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马车缓缓驶动,陆景渊坐在她身边,一路沉默,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到了城外的十里长亭,沈清沅下了马车,看着陆景渊苍白的脸色,心中一阵心疼:“你回去吧,这里风大,小心着凉。”
陆景渊摇了摇头,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廓:“清沅,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你。”
“我会的。”沈清沅点了点头,强忍着泪水,转身登上了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快马。
“驾!”她一声令下,快马疾驰而去,身后的二十名暗线紧随其后。
陆景渊站在长亭下,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他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眼中满是不舍和担忧。
风吹过长亭,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陆景渊深吸一口气,转身登上马车,沉声道:“回府。”
他知道,沈清沅此去,前路凶险,生死未卜。但他也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他必须好好养伤,守住京城,等着她回来,等着她带着娘和沈安一起回来,等着他们一起,守护好大靖的万里河山。
而此刻的沈清沅,正骑着快马,朝着西域的方向疾驰而去。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她的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金色的战袍。她的目光坚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出娘和沈安,策反阿骨打,打败联军,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