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谷的篝火燃得正旺,火星子被夜风卷着,簌簌地飞向墨色的夜空,与天边的星子连成一片。阿骨打的身影被火光拉得颀长,他站在篝火旁,褪下了那身绣金的车师部长袍,露出里面粗布缝制的短打,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是方才突围时被长矛划破的,军医正用烈酒替他清洗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沈清沅站在离篝火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羊奶,目光落在阿骨打身上。这个男人眉眼间带着西域人特有的深邃,高鼻梁,薄嘴唇,眼神锐利如鹰,纵然此刻卸了戎装,身上依旧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戾气。他是叛徒,是害死无数将士的罪人,可此刻,他却是能逆转战局的关键。
“沈姑娘,”阿骨打突然开口,声音沙哑,目光直直地看向沈清沅,“你当真信我?不怕我是假意投诚,再给你们来一次里应外合?”
沈清沅闻言,缓步走到他面前,将羊奶递了过去。篝火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信与不信,本就是一场豪赌。我赌你恨乌孙部首领的背信弃义,赌你想要西域节度使的权位,更赌你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阿骨打接过羊奶,仰头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熨帖了他紧绷的神经。他看着沈清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沈姑娘倒是个爽快人。莫贺待我不薄,我却叛了他,世人都说我狼心狗肺,你就不怕我狼心不改?”
“你叛莫贺,无非是为了权位。”沈清沅淡淡道,“乌孙部首领许你高官厚禄,却只给了你一个偏将,换做是谁,心中都会有怨。我许你的西域节度使,是陛下亲封的,金印紫绶,食邑千户,比乌孙部首领能给你的,要多得多。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阿骨打沉默了,他捏着空了的陶碗,指节泛白。他不是没想过假意投诚,可方才在车师部主营地,沈清沅派来的人肯舍命救他,这份胆识和魄力,让他不得不重新掂量。更何况,乌孙部首领已经对他起了杀心,他就算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好!”阿骨打猛地将陶碗摔在地上,陶碗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信你一次!从今往后,我阿骨打唯沈姑娘马首是瞻!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清沅微微颔首,转身看向莫贺。莫贺的脸色依旧难看,他看着阿骨打,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双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在发白。沈清沅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首领,大局为重。”
莫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看向阿骨打,声音冷硬:“今日之事,我可以暂时不计较。但若你敢再耍花样,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阿骨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我现在是丧家之犬,哪里还有花样可耍?你放心,我会把车师部的布防图,还有联军的粮草位置,都一一画出来。乌孙部首领那老狐狸的软肋,我也一清二楚。”
秦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好!有了布防图和粮草位置,我们就能事半功倍!阿骨打,你说说,联军的粮草,都藏在什么地方?”
阿骨打走到一旁的空地上,捡起一根烧黑的木炭,蹲下身,在地上画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线条却格外清晰,车师部和乌孙部的营地分布,岗哨位置,粮草囤积点,都被一一标注出来。
“联军的粮草,大部分都藏在乌孙部营地的后方,那里守卫森严,有五百精兵把守。”阿骨打指着地上的一处标记,沉声道,“还有一小部分,藏在车师部主营地的粮仓里,就是今夜被烧的那座。不过那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粮草,都在乌孙部那边。”
他顿了顿,又道:“乌孙部首领生性多疑,他的大帐周围,布下了三层岗哨,还有十几名贴身护卫,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想要刺杀他,难如登天。不过,他有个癖好,每日寅时,都会带着两名护卫,去营地外的山坡上看日出。那是他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沈清沅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布防图,指尖轻轻点着乌孙部的粮草囤积点:“烧了粮草,联军就会军心大乱。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去烧粮草,一路去刺杀乌孙部首领。只要乌孙部首领一死,联军群龙无首,车师部的士兵,定然不会再为乌孙部卖命。”
“我去烧粮草!”秦风立刻道,“我对乌孙部的地形还算熟悉,带一队精锐,连夜出发,定能一举得手!”
“我去刺杀乌孙部首领!”阿骨打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对他的护卫了如指掌,由我带队,成功的把握更大!”
莫贺看着他们,沉声道:“我带着月牙谷的残部,在联军营地外埋伏。只要你们得手,我就立刻带兵冲杀,搅乱联军的阵脚!”
沈清沅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好!就这么定了!今夜子时出发,寅时动手!烧粮草的队伍,要速战速决,放完火就走,不要恋战。刺杀的队伍,务必一击即中,若是失手,立刻撤退,不可硬拼。”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秦风:“这里面是我娘留下的火油,遇风即燃,威力无穷。你们把它洒在粮草上,一点即着。”
秦风接过瓷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抱拳道:“末将领命!”
阿骨打看着沈清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沈姑娘,你呢?你要做什么?”
沈清沅的目光落在布防图上车师部主营地的方向,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标记,写着“石牢”二字。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却又带着一丝坚定:“我去救沈安。”
“不行!”秦风立刻反对,“车师部主营地守卫森严,你一个人去,太过危险!我派一队精锐保护你!”
“不必了。”沈清沅摇了摇头,“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娘留下的暗线,还有一部分在车师部主营地潜伏着,我会和他们汇合。而且,阿骨打可以给我画一张石牢的详细地图,告诉我守卫的换岗时间。我一个人去,反而更方便。”
阿骨打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敬佩:“沈姑娘果然胆识过人。石牢的守卫,每一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的时候,有一炷香的空隙。石牢的钥匙,在车师部首领的大帐里。不过,车师部首领今夜定然因为我的事,心神不宁,大帐的守卫,会比平日里更加森严。”
他蹲下身,在地上又画了一张石牢的详图,标注着守卫的位置和换岗时间:“这是石牢的详细地图,你照着这个走,就能避开大部分岗哨。还有,石牢的墙壁是用花岗岩砌成的,坚固无比,想要硬闯,是不可能的。只能智取。”
沈清沅仔细地看着地图,将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在心里。她抬起头,看向阿骨打,郑重地抱了抱拳:“多谢。”
阿骨打摆了摆手:“你我现在是盟友,不必客气。救出沈安小公子,对我们都有好处。”
夜色渐深,月牙谷的篝火依旧燃着,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开始分配任务。秦风挑选了五十名精锐,都是身强力壮,身手矫健的士兵,他们换上了乌孙部的军服,背上背着弓箭和火油,准备连夜出发。阿骨打也挑选了二十名心腹,都是他以前的手下,对车师部和乌孙部的情况了如指掌,他们换上了夜行衣,腰间佩着短刃,眼神锐利如鹰。
莫贺也在清点着月牙谷的残部,虽然只有两百多人,却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他们握着手中的兵刃,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
沈清沅也在做着准备。她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将长发紧紧地束在脑后,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她腰间佩着陆景渊送的那把剑,背上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水囊和干粮,还有一些疗伤的草药。
她走到阿七身边,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口,眉头微微蹙起:“你的伤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阿七笑了笑,活动了一下胳膊:“小伤,不碍事。姑娘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暗线,等你到了车师部主营地,他们会在西门的歪脖子柳树下接应你。”
沈清沅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哨子,递给阿七:“这个哨子,是我娘留下的,吹起来的声音像夜莺叫。若是遇到危险,就吹三声,暗线听到,会立刻来救你。”
阿七接过哨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抱拳道:“姑娘也要小心。”
沈清沅嗯了一声,转身看向篝火旁的众人。秦风已经带着队伍,悄悄地离开了月牙谷,他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阿骨打也带着他的手下,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们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莫贺走到沈清沅身边,递给她一把小巧的匕首:“这个,是我用西域的寒铁打造的,削铁如泥,你带着防身。”
沈清沅接过匕首,匕首的寒意透过指尖传来,她抱了抱拳:“多谢首领。”
莫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沈姑娘,万事小心。若是事不可为,就立刻撤退,不要逞强。”
沈清沅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我知道。”
她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车师部主营地的方向走去。夜色如墨,她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黑暗之中,只有腰间的佩剑,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寒光。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人的脸上,生疼。沈清沅的脚步很轻,像一只轻盈的猫,她按照阿骨打画的地图,避开了沿途的岗哨,朝着车师部主营地的西门走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她终于看到了车师部主营地的轮廓。主营地的木栅栏在月光下,像一条蛰伏的巨蟒,了望塔上的火把,像一颗颗燃烧的星辰。西门的歪脖子柳树下,果然站着一个黑影,正朝着四周张望。
沈清沅放慢脚步,从怀里掏出那个陶笛,吹了一声。陶笛的声音清脆悠扬,像夜莺的啼叫。
柳树下的黑影听到声音,立刻转过身,朝着沈清沅的方向走来。他走到沈清沅面前,压低声音道:“姑娘?”
沈清沅点了点头,摘下脸上的黑布:“是我。暗线都准备好了吗?”
黑影点了点头,他是林砚留下的暗线首领,名叫老黑,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看起来有些骇人。“都准备好了。车师部首领的大帐里,守卫比平日里多了一倍,不过,我们已经摸清了他们的巡逻路线。石牢的守卫,也已经被我们用迷药迷晕了,现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沈清沅心中一喜:“钥匙呢?拿到了吗?”
老黑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递给沈清沅:“拿到了。我们的人,趁车师部首领议事的时候,偷偷溜进了他的大帐,拿到了钥匙。现在,车师部首领还在大帐里发脾气,根本没有发现钥匙丢了。”
沈清沅接过钥匙,紧紧地攥在手里,指尖传来钥匙冰凉的触感。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好!带我去石牢!”
老黑点了点头,转身朝着主营地的西门走去。他的动作很轻,像一阵风,沈清沅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巡逻的士兵。
主营地内,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沈清沅和老黑,像两只幽灵,穿梭在帐篷之间。他们避开了明哨,绕过了暗哨,很快就来到了石牢的门口。
石牢的门口,两个守卫正靠在墙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流着口水。老黑走上前,探了探他们的鼻息,低声道:“放心,迷药的药效还没过去,至少能睡上两个时辰。”
沈清沅点了点头,走到石牢的门前,将铜钥匙插进锁孔里。“咔嚓”一声,锁开了。
她推开牢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石牢里很暗,只有一缕月光,从狭小的窗户里透进来,照亮了地上的稻草。
稻草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沈清沅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唤道:“阿安?沈安?”
那个小小的身影动了动,缓缓地抬起头。月光下,沈安的小脸脏兮兮的,脸上带着几道血痕,头发凌乱地粘在额头上,嘴唇干裂起皮,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如星。
他看着沈清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泪水就涌了出来:“姐姐?是你吗?”
沈清沅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沈安,声音哽咽:“是我,阿安,姐姐来救你了!”
沈安扑进沈清沅的怀里,放声大哭:“姐姐!我好想你!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清沅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不哭,阿安,不哭。姐姐来了,姐姐带你回家。”
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在这寂静的夜里,在这阴暗的石牢里,姐弟俩相拥而泣,月光透过狭小的窗户,洒在他们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纱。
沈清沅知道,救出沈安,只是第一步。外面,秦风的队伍正在烧粮草,阿骨打的队伍正在刺杀乌孙部首领,莫贺的队伍正在营地外埋伏。一场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光,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她一定会带着沈安,平安回到京城,回到陆景渊的身边。他们一家人,一定会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