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月牙谷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谷中炊烟袅袅,混着草药的苦涩与篝火的焦香,在晚风里缓缓飘散。沈清沅站在山泉边,看着军医们给伤兵换药时忙碌的身影,听着谷中隐约传来的低低笑语,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些。
阿七已经换上了一身车师部士兵的深蓝色长袍,脸上涂了些灰褐色的泥膏,掩去了原本的容貌,连那道标志性的刀疤,都被巧妙地遮盖住了。他肩上扛着一捆干枯的芨芨草,腰间别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弯刀,看起来与寻常的车师部杂役别无二致。
“姑娘,都妥当了。”阿七走到沈清沅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暗线传来的消息,今夜亥时,阿骨打会在主营地西侧的粮仓附近巡视,那是他每日的惯例。我混在送草料的杂役队里进去,定能找到机会与他搭话。”
沈清沅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蜡丸,蜡丸被一层油纸包裹着,她小心翼翼地递到阿七手中:“这是陛下的密诏,还有我们拟好的条件,你亲手交给他。告诉他,只要他肯倒戈,不仅既往不咎,西域节度使的位置,唾手可得。若是他不肯,也不必强求,保住性命要紧。”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触了触蜡丸,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阿骨打此人,野心勃勃,生性多疑。你跟他说话时,切记不可过于急切,要拿捏好分寸。他最恨的是乌孙部首领言而无信,你可以从这一点入手,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
阿七握紧蜡丸,将其塞进腰间的夹层里,拍了拍衣襟,确保不会露出破绽:“姑娘放心,末将在暗卫营多年,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只是,车师部主营地守卫森严,一旦暴露,怕是插翅难飞。我走后,你们不必等我,若是三日内我没有回来,就说明我已经……你们另想办法便是。”
沈清沅心中一紧,抬手按住他的胳膊,指尖传来他臂膀肌肉的紧绷感:“不许说这种话。我已经让秦风安排了二十名精锐,潜伏在主营地外的乱葬岗,若是你那边有动静,他们会立刻接应。记住,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阿七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抱了抱拳,声音沙哑:“末将领命!”
说完,他转身朝着谷口走去,脚步轻快,很快就融入了暮色之中。沈清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心中像是被一块石头压着,沉甸甸的。
夜风渐凉,吹得树叶簌簌作响。谷中的篝火渐渐旺了起来,伤兵们围坐在篝火旁,有的在擦拭兵刃,有的在低声交谈,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莫贺和秦风并肩走了过来,两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温热的羊奶。
“沈姑娘,喝碗羊奶暖暖身子吧。”莫贺将陶碗递到沈清沅手中,羊奶带着淡淡的膻味,却温热得熨帖人心,“阿七是个有本事的,定能成事。你不必太过担心。”
沈清沅接过陶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心中稍稍安定了些。她抿了一口羊奶,目光望向谷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低沉:“希望如此。只是,阿骨打此人,心思深沉,我怕他不会轻易答应。”
秦风叹了口气,靠在身旁的大树上,抬手揉了揉胳膊上的伤处,眉头微微蹙起:“车师部和乌孙部本就面和心不和,这次联军,不过是为了利益罢了。阿骨打跟着莫贺首领多年,本以为能借着这次机会,捞个不小的官职,没想到乌孙部首领过河拆桥,只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偏将,他心中定然憋着一口气。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莫贺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这个叛徒,当年我救了他的命,他却反过来咬我一口。若不是沈姑娘劝我以大局为重,我定要亲手杀了他!”
沈清沅看着莫贺眼中的怒火,轻声道:“首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只要能打败联军,救出沈安,其他的事情,都可以从长计议。”
莫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点了点头:“沈姑娘说得是。我知道轻重。”
三人站在篝火旁,沉默地望着夜色,谷中只有虫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缓慢。
亥时将至,沈清沅抬手看了看怀中的铜漏,铜漏里的水,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她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剑鞘上的“景渊”二字,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着淡淡的银光。
“时候差不多了。”秦风低声道,“我已经让潜伏在外面的人,随时准备接应。”
沈清沅点了点头,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她总觉得,今夜不会那么顺利,像是有什么危险,正在暗处悄然酝酿。
与此同时,车师部的主营地内,灯火通明。
主营地建在一片平坦的戈壁上,四周用高大的木栅栏围了起来,栅栏上插着锋利的尖刺,每隔几步,就有一个了望塔,塔上的士兵手持火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营地内,帐篷林立,巡逻的士兵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腰间佩着弯刀,步伐整齐地来回走动,甲胄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七混在送草料的杂役队里,低着头,肩上扛着芨芨草,跟着队伍缓缓走进营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手心却一片冰凉。他能感觉到,了望塔上士兵的目光,正扫过他的脊背,带着审视的意味。
走到营门处,守营的士兵拦住了他们,一个个地检查。一个络腮胡子的士兵,伸手掀开了阿七肩上的草料,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的脸:“哪里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阿七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操着一口生硬的车师部语言,微微躬身:“回大人,小的是新来的,以前在东边的牧场打杂,最近牧场缺人,才被调来送草料的。”
络腮胡子士兵皱了皱眉,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粗糙的指尖擦过他脸上的泥膏,阿七的身子紧绷着,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幸好,泥膏涂得厚实,没有露出破绽。
“行了,进去吧。”络腮胡子士兵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快点送完草料滚蛋,别在这里逗留!”
阿七松了口气,连忙应了一声,跟着队伍走进了营地。他的目光快速地扫视着四周,将营地的布局,牢牢记在心里。主营地的中央,是车师部首领的大帐,大帐周围,守卫森严。西侧的粮仓,离大帐有一段距离,周围的守卫,相对松懈一些。
杂役队走到粮仓门口,将草料卸在地上,就匆匆离开了。阿七留了下来,假装整理草料,目光却在搜寻着阿骨打的身影。
没过多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阿七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绣着金线的深蓝色长袍,腰间佩着一把精致的弯刀,正朝着粮仓的方向走来。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兵,个个神情肃穆。
这个男人,正是阿骨打。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倨傲,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有什么烦心事。
阿七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草料,朝着阿骨打走了过去。他刚走两步,就被阿骨打的亲兵拦住了:“站住!干什么的?”
阿七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丝谄媚的笑容:“小人是送草料的杂役,有要事想禀报大人。”
阿骨打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阿七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要事?我不认识你,你有什么要事禀报?”
阿七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大人,关于乌孙部首领的承诺,还有大靖的诚意,小人有话要说。”
阿骨打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挥了挥手,让亲兵退下:“你们先退下,我有话要问他。”
亲兵们应了一声,退到了不远处,目光依旧警惕地盯着阿七。
阿骨打走到阿七身边,声音冷冽:“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阿七凑近他,压低声音:“小人是大靖暗卫营的人,奉沈修大人之命,特来与大人商议合作之事。乌孙部首领言而无信,答应给大人的好处,迟迟不肯兑现,大人何必为他卖命?”
阿骨打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盯着阿七的脸,声音低沉:“大靖能给我什么好处?”
阿七从腰间的夹层里,掏出那个蜡丸,递到阿骨打手中:“这是陛下的密诏,还有我们拟好的条件。只要大人肯倒戈,帮助我们打败联军,救出沈安小公子,西域节度使的位置,就是大人的。而且,大靖还会给大人提供粮草和兵力,助大人统一西域各部。”
阿骨打握紧蜡丸,指尖用力,几乎要将蜡丸捏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凭什么相信你们?大靖的皇帝,向来多疑,就算我帮了你们,他日,他未必不会卸磨杀驴。”
阿七笑了笑,声音平静:“大人放心。沈修大人和陆景渊世子,都是言出必行之人。而且,大人手里,握着我们的把柄。沈安小公子在车师部的手里,我们若是敢对大人不利,大人大可……”
他的话没有说完,却已经点明了其中的利害。
阿骨打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我答应你们!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大人请说。”阿七道。
“乌孙部首领那个老狐狸,必须死!”阿骨打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骗了我,害我成了车师部的叛徒,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阿七点了点头:“可以。只要大人肯倒戈,我们可以帮大人除掉乌孙部首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士兵的呼喊声:“不好了!粮仓走水了!快来人啊!”
阿骨打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抬头望去,只见粮仓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他骂了一声,转身就要朝着粮仓跑去。
“大人!”阿七连忙拉住他,“这是个陷阱!快跟我走!”
阿骨打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冷喝:“阿骨打!你这个叛徒!竟敢勾结大靖!给我拿下!”
阿七回头望去,只见车师部首领带着一群士兵,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冲来。为首的士兵,手中拿着一张画像,画像上的人,赫然就是易容前的自己!
“不好!我们暴露了!”阿七心中一惊,他没想到,车师部首领竟然早就盯上了阿骨打,今夜的粮仓走水,分明就是一个圈套!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挡在阿骨打身前,声音急促:“大人!快走!秦风将军的人,就在营外接应!”
阿骨打也反应过来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拔出腰间的弯刀,朝着冲过来的士兵砍去:“跟他们拼了!”
一时间,营地内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阿七的身手矫健,弯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几个士兵瞬间就倒在了他的刀下。但车师部的士兵越来越多,将他们团团围住,两人渐渐体力不支,身上都添了几道伤口。
“大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阿七砍倒一个士兵,气喘吁吁地说道,“我们得冲出去!”
阿骨打咬着牙,挥刀砍断一个士兵的胳膊,鲜血溅了他一脸:“往东边走!东边的守卫最松懈!”
两人背靠着背,朝着东边的营门冲去。刀光剑影中,阿七的胳膊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地往外流,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挥舞着弯刀。
就在两人快要冲到营门时,一支冷箭突然射了过来,直奔阿骨打的后心!
“小心!”阿七眼疾手快,一把推开阿骨打,冷箭擦着他的肩膀射了过去,钉在了旁边的木栅栏上。
阿骨打躲过一劫,他看着阿七流血的胳膊,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咬了咬牙,大喊一声:“跟我来!”
他挥舞着弯刀,像是疯了一样,朝着营门的守卫冲去。阿七跟在他身后,两人合力,终于杀出了一条血路。
营门外,乱葬岗的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秦风带着二十名精锐,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大人!这边!”秦风大喊一声,手中的长枪挥舞,将追上来的士兵挑翻在地。
阿七和阿骨打大喜过望,连忙朝着秦风的方向跑去。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三人骑着马,朝着月牙谷的方向疾驰而去。夜色中,马蹄声哒哒作响,卷起阵阵黄沙。
阿七靠在马背上,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却咧开嘴,露出了一抹笑容。他摸了摸腰间的夹层,蜡丸还在,计划,成功了。
与此同时,月牙谷内。
沈清沅正站在谷口,焦急地等待着。篝火的光芒,映着她紧绷的脸庞。莫贺和秦风的手下,都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兵刃出鞘,箭在弦上。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沈清沅心中一喜,连忙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三道人影正朝着谷口疾驰而来。为首的是秦风,身后跟着的,正是阿七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沈清沅激动地说道,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阿七和阿骨打翻身下马,阿七的胳膊上缠着布条,脸色苍白,却依旧朝着沈清沅抱了抱拳:“姑娘,幸不辱命!阿骨打大人,愿意归顺大靖!”
沈清沅看着阿骨打,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战局,将会彻底逆转。
阿骨打走到沈清沅面前,躬身行礼:“末将阿骨打,见过沈姑娘。愿归顺大靖,听候调遣!”
沈清沅连忙扶起他,声音温和:“大人不必多礼。从今往后,我们就是盟友了。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定能打败联军,救出沈安小公子!”
篝火旁,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激动的
笑容。夜风里,仿佛都带着一丝胜利的气息。
但沈清沅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车师部首领不会善罢甘休,乌孙部的大军还在虎视眈眈。救出沈安,打败联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抬头望向天边的明月,月光皎洁,洒在戈壁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她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心中暗暗发誓,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她都要救回沈安,带着所有人,平安回到京城。
夜色渐深,月牙谷的篝火,却越烧越旺,映红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