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初染阶前月，宫宴暗流隐锋芒
入秋的风，带着几分凉意，拂过陆府的朱漆院墙，卷起院角那株老桂树的细碎花瓣，洋洋洒洒地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金屑。暮色四合时，檐角的宫灯被丫鬟们一一点亮，暖黄的光晕透过纱罩，将满地桂香晕染得愈发温柔。
沈清沅坐在梳妆台前，正由着贴身丫鬟绾儿替她梳理长发。铜镜是打磨得极亮的黄铜镜，清晰地映出她眉眼间的温婉。长发如瀑，黑亮顺滑，绾儿的手指灵巧，将发丝分成三股，细细编织成一条松松的麻花辫，又取了一支赤金嵌珍珠的发簪，斜斜簪在鬓边。簪头的珍珠圆润光洁，映着灯光，泛着淡淡的柔光。
“夫人，这支簪子真是衬您。”绾儿笑着赞道，又取过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替她披上，“世子爷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的云锦，说是最衬您的肤色。”
沈清沅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簪子，指尖触到微凉的珍珠，唇角弯起一抹浅笑。目光落在铜镜里，映出窗外的桂树，花瓣还在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金雨。她想起陆景渊白日里的话，心头微微一暖。
“宫宴的衣裳，不必这般张扬。”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柔和。
“世子爷说，宫宴之上，夫人自然要艳压群芳。”绾儿抿嘴笑，又替她理了理褙子的领口，“何况，这月白色素净得很，一点也不张扬。”
沈清沅失笑，不再多言。指尖划过梳妆台上的一只小瓷瓶，瓶里装着新制的桂花膏，是她亲手做的，膏体细腻，带着浓郁的桂香。她挑了一点，轻轻抹在手腕上，桂香混着她身上惯有的兰芷香，清雅宜人。
“念辰睡了吗？”她转头问。
“乳母刚抱去偏院了，小公子睡得正香，嘴角还噙着笑呢。”绾儿答道，“沈小公子也被沈大人接回府了，临走前还念叨着，要跟您一起入宫赴宴。”
沈清沅想起沈安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今日是中秋宫宴，陛下在御花园设宴，宴请文武百官及其家眷。陆景渊伤愈，又因平定西域有功，被陛下格外看重，自然是要携家眷赴宴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陆景渊缓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长发束在玉冠之中，眉眼俊朗，身姿挺拔。许是伤愈的缘故，脸色比往日红润了些，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度。
“好了吗？”他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铜镜里，看着她鬓边的簪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果然好看。”
沈清沅抬眼望进镜中他的眼眸，里面盛着满满的温柔，脸颊微微发烫，轻声道：“好了。”
陆景渊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到她的耳廓，惹得她微微一颤。“走吧，宫宴要开始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磁性。
沈清沅点了点头，起身时，陆景渊伸手扶住她的手肘，两人并肩走出房门。
夜风微凉，桂香扑鼻。庭院里的石径上，落满了桂花，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淡淡的香气。陆景渊牵着她的手，脚步放得极缓，生怕她被花瓣滑倒。
“今日宫宴，需多留意户部尚书周显。”陆景渊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西域一战后，国库空虚，周显借着督办粮草的由头，暗中贪墨了不少银两。近日他频频接触京中士族，似是在筹谋什么。”
沈清沅脚步微顿，侧头看他。暮色里，陆景渊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眉眼间带着几分凝重。“陛下知道吗？”她轻声问。
“略有耳闻，却苦无实证。”陆景渊道，“周显这人老奸巨猾，手脚做得极干净。今日宫宴，他定会借着中秋的由头，拉拢人心。我们且静观其变，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沈清沅点了点头，心头了然。朝堂从不是一片净土，旧的尘埃落定，新的暗流又会悄然涌动。她握紧陆景渊的手，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瞬间安定了不少。
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外，黑漆的车厢，描金的花纹，显得低调而华贵。陆景渊扶着沈清沅上了马车，自己随后也钻了进来。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燃着一炉银丝炭，暖融融的。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沈清沅撩开车帘，看向窗外。夜色渐深，京城的街道上灯火通明，行人络绎不绝。街边的摊贩摆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流光溢彩，煞是好看。孩童们提着灯笼追逐打闹，银铃般的笑声随风飘远，衬得这中秋夜愈发温馨。
马车行至宫门，被侍卫拦下。陆景渊递上令牌，侍卫验明身份，恭敬地放行。马车缓缓驶入皇宫，穿过层层宫门，最终停在御花园外。
沈清沅跟着陆景渊下了马车，抬头望去，御花园里早已是灯火辉煌。四处都挂着灯笼，红彤彤的一片，将夜空都映亮了。九曲回廊上，摆满了各色花卉，菊花、月季、芙蓉，争奇斗艳，香气扑鼻。湖心亭里还搭了戏台，伶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昆曲，丝竹之声悠扬婉转，飘得满园子都是。
不少官员和家眷已经到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繁华景象。
陆景渊牵着沈清沅的手，缓步走入人群。他身份尊贵，又战功赫赫，一路上，不少官员纷纷上前行礼，他都微微颔首，一一回礼。
沈清沅跟在他身边，面带浅笑，从容应对。她穿着月白色的褙子，身姿窈窕，容貌清丽，引得不少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陆世子夫人，真是貌美如花啊。”
“听说陆夫人随陆世子平定西域，智勇双全，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难怪陆世子对她这般珍视，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窃窃私语传入耳中，沈清沅的脸颊微微泛红，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正走着，就见户部尚书周显领着儿子迎面走来。周显年过半百，身形微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锦袍，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却藏着几分精明。他身后的儿子周瑾，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湖蓝色的长衫，眉目间带着几分倨傲，眼神扫过沈清沅时，闪过一丝惊艳。
“陆世子，陆夫人。”周显拱了拱手，笑容可掬，“今日月色正好，能与二位在此相逢，真是幸事。”
“周尚书客气了。”陆景渊淡淡颔首，语气疏离，目光却在周显身上停留了一瞬。
周显似是没察觉他的冷淡，依旧热络地笑道：“陆世子平定西域，护我大靖疆土，真是我朝的栋梁之臣。日后，还望世子多多提携犬子。”说着，他推了推身边的周瑾。
周瑾连忙上前一步，对着陆景渊拱手行礼，目光却忍不住落在沈清沅脸上，语气带着几分轻浮：“陆夫人倾国倾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清沅眉头微蹙，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侧身，避过他的目光，挽紧了陆景渊的手臂。
陆景渊的脸色沉了沉，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他冷冷地扫了周瑾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周公子还是多多关注朝堂之事，莫要将心思放在旁的地方。”
周瑾的脸色一白，讪讪地收回目光，不敢再多言。
周显见状，连忙打圆场：“犬子年轻不懂事，世子莫怪。时辰不早了，我二人先行一步。”说罢，他连忙领着周瑾匆匆离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沈清沅轻轻蹙眉：“这周显，怕是没安好心。”
“嗯。”陆景渊的声音冷了几分，“周瑾方才看你的眼神，太放肆了。往后，离他们父子远些。”
沈清沅点了点头，心头却闪过一丝疑虑。周显今日的刻意热络，周瑾的轻浮无礼，不像是偶然。或许，这正是周显的计策，想借着儿子的无礼，来试探陆景渊的态度。
这时，太监高声唱喏：“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纷纷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行礼。沈清沅也跟着屈膝行礼，目光微微抬起，只见皇帝身着明黄色的龙袍，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来。皇后穿着一身凤袍，跟在皇帝身边，面色温婉，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五皇子被乳母抱在怀里，裹着厚厚的锦被，小脸苍白，眉眼间与皇后有几分相似。
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陆景渊的身上，朗声道：“陆爱卿，平定西域，劳苦功高，赐座！”
“谢陛下。”陆景渊拉着沈清沅，起身谢恩，跟着太监，在靠近御座的位置坐下。
宫女们鱼贯而入，端上各色佳肴。燕窝、鱼翅、熊掌，皆是珍馐美味。酒杯是白玉做的，酒液清澈，酒香醇厚。
皇帝举杯，笑道：“今日中秋佳节，与诸位爱卿共度，朕心甚慰。来，满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齐声应道：“谢陛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烈起来。不少官员起身，向皇帝敬酒，说着歌功颂德的话。皇帝龙颜大悦，连连举杯。
沈清沅端着酒杯，浅酌一口，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周显。只见周显端着酒杯，穿梭在官员之间，长袖善舞，谈笑风生。他走到吏部尚书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吏部尚书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点了点头。他又走到武将的席位，与几位将军推杯换盏，神色间带着几分拉拢之意。
沈清沅心中愈发笃定，周显今日，是想借着宫宴的机会，结党营私。
忽然，周显举杯走到御座前，躬身道：“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皇帝放下酒杯，笑道：“周爱卿请讲。”
周显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西域一战后，国库空虚，百姓赋税加重，怨声载道。臣以为，当削减宗室俸禄，裁汰冗余官员，以充盈国库，减轻百姓负担。”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宗室子弟和不少官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纷纷看向周显，眼神里带着几分怒意。
皇帝的眉头也微微蹙起，沉吟道：“此事事关重大，容后再议。”
周显却不肯罢休，又道：“陛下，此事刻不容缓！宗室俸禄，占据国库大半，若不削减，国库将无以为继！臣愿以身作则，削减自家俸禄，以表忠心！”
他话音刚落，就有几位官员附和道：“周尚书所言极是！臣等也愿削减俸禄，充盈国库！”
沈清沅一眼就认出，那几位附和的官员，皆是与周显走得极近的人。她心中冷笑，周显这是早有预谋，想借着削减俸禄的由头，打压宗室和异己，拉拢人心。
就在这时，陆景渊缓缓站起身，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周尚书此言不妥。”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周显的脸色微微一变，看向陆景渊，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陆景渊走到御座前，躬身道：“削减宗室俸禄，裁汰冗余官员，固然能充盈国库。但宗室子弟，多有镇守边疆者，若削减俸禄，恐寒了他们的心。冗余官员，也需细细甄别，不可一概而论。臣以为，当开源节流，鼓励农桑，发展商业，方能从根本上解决国库空虚的问题。”
他的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皇帝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点了点头：“陆爱卿所言极是。此事，容朕三思。”
周显的脸色愈发难看，却不敢再多言。他知道，陆景渊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极重，自己今日，是讨不到好处了。
沈清沅看着陆景渊挺拔的背影，唇角弯起一抹浅笑。她就知道，他总有办法，化解这场危机。
宫宴的气氛，因这一场小小的风波，变得有些微妙。宗室子弟和官员们看向陆景渊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激。周显则悻悻地回到自己的席位，闷头喝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夜色渐深，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御花园。沈清沅靠在陆景渊的肩上，看着眼前的灯火阑珊，听着耳边的丝竹之声，只觉得心头一片安宁。
无论朝堂之上有多少暗流涌动，只要他们携手并肩，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满院的桂花香。沈清沅抬头望去，只见明月皎洁，繁星点点。她知道，这个中秋夜，注定是一个难忘的夜晚。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