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尽时,晨露还凝在御花园的桂花瓣上,滚圆的水珠映着初升的日头,碎金似的往下坠。沈清沅随着陆景渊离了宫,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滚过石板缝隙时,发出轻微的咯噔声,带着几分颠簸的安稳。她靠在车厢软垫上,指尖还残留着昨夜宫宴上桂花糕的甜香,心里却翻涌着周显那番话——国库空虚,百姓赋税沉重,这话倒不是全然的虚言。
车窗外,天光渐亮,能瞧见街边的早点铺子支起了摊子,蒸笼里腾起的白雾裹着葱花饼的香气,飘进车厢。几个挎着菜篮的农妇匆匆走过,鬓边沾着草屑,脸上带着倦意,嘴里念叨着“天旱得厉害,地里的麦子怕是要黄了”。
沈清沅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暗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车窗外拂过的风:“西域一战,不少青壮劳力没回来,京郊的良田都荒了些,剩下的农户,怕是连好种子都凑不齐。”
陆景渊正掀着车帘看外头的街景,闻言便收回目光,落在沈清沅脸上。晨光透过车窗斜斜照进来,描着她清丽的眉眼,她眼底盛着思索,睫毛轻轻颤着,像停着两只欲飞的蝶。“你有想法?”他问,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
沈清沅点头,眼眸亮得像盛了满院的晨光:“我和娘从前在书上见过些法子,能让土地肥些,种子发芽快些,还能防虫害。若是能教给农户,收成定能好上许多。百姓吃饱了饭,赋税自然能收上来,国库也能慢慢充盈。”
这话并非空谈。林砚穿来时,行囊里本就塞着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农科小册子,后来在西域的那些年,她和沈清沅一起,凭着记忆将那些零散的法子整理成册,手绘了图样,只是从前身在西域,戎马倥偬,整日里不是练兵就是防敌,哪里有机会施展。如今回了京城,恰逢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倒是正好派上用场。
马车刚停在陆府朱漆大门外,沈清沅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清风。她没回自己的院子,反倒直奔林砚住的听竹院。
听竹院里的竹影疏疏落落,晨光穿过竹叶,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砚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指尖转动间,菩提子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棉麻褙子,长发松松地挽着,鬓边插着一支碧玉簪,听见脚步声,便抬眼望去,见沈清沅风风火火地跑来,裙摆上沾着晨露,便知她定是有了主意,不由得放下手串,唇角弯起一抹笑:“瞧你这急冲冲的样子,是宫里的宴没吃尽兴,回来寻点心的?”
“娘!”沈清沅几步跑到廊下,挨着她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攥住她的手,掌心带着些许微凉的汗,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昨夜周显在宫宴上说国库空虚,我倒觉得,这是个机会——我们把那些农耕的法子教给百姓,让粮食增产。百姓吃饱了,朝廷的赋税有着落,那些苛捐杂税便能减些,这才是治本的法子。”
林砚的指尖顿了顿,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她当年刚到西域时,那里的牧民还过着靠天吃饭的日子,一场大雪就能冻死大半的牛羊。她也是凭着那些法子,教牧民们改良牧草、挖窖储水、给牛羊圈铺干草,才让牧民们的日子渐渐安稳下来。如今回到中原,这些法子自然也能用得上。她抬手揉了揉沈清沅的发顶,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眼底满是赞许:“你这丫头,倒是和我想到一处去了。只是农耕之事,关乎民生根本,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
“我知道!”沈清沅忙不迭地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的封皮是粗布做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上面是她和林砚一起手绘的图样,一笔一划都透着细致。她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的线条给林砚看,声音清脆得像檐角的铜铃:“娘你看,这是垄作耕种法,把庄稼种在起好的垄上,垄沟能排水,防涝;天干的时候,又能从垄沟引水灌溉,保墒抗旱。还有这个堆肥的法子,用秸秆、牲畜粪便、甚至是厨房里的烂菜叶混在一起,层层铺好,浇上水,盖上秸秆发酵,比单纯撒草木灰肥效好上十倍不止。另外,选种也有讲究,要挑穗大粒满的,单独留着,晒透了再收起来,来年发芽率才高。”
林砚接过册子,指尖拂过那些细致的线条,眸色渐深。册子上不仅有图样,旁边还密密麻麻写着注解,比如堆肥要翻几次、什么时候翻,浸种要用多少度的温水、泡多久。这些都是她和沈清沅一点点琢磨出来的,藏着两人的心血。“这些法子好是好,”她沉吟道,“可百姓们守旧惯了,祖祖辈辈都是平地平种,怕是不肯轻易尝试。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试种,做出实实在在的成效来,他们才会信服。”
沈清沅早有盘算,眼睛亮晶晶的:“我记得京郊有片皇家的荒田,约莫百十来亩,就在玉泉山脚下,常年无人打理,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土壤都板结了。我去求陛下,把这片田借我们试种,若是成功了,再推广开来,就容易多了。”
陆景渊这时也走进了听竹院,他刚吩咐下人把马车安置好,恰好听见沈清沅的话,便接口道:“此事我去说。陛下正愁国库空虚、民生凋敝,若是你们能让荒田变良田,他定会乐见其成。”他说着,走到沈清沅身边,目光落在册子上,眸子里带着几分赞许,“你们费心了。”
沈清沅抬头看他,见他眼底盛着温柔,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指尖卷着册子的边角:“也是为了百姓能吃饱饭。”
说办就办。第二日一早,陆景渊便换上朝服入宫面圣。他将沈清沅和林砚的计策一五一十地禀明,还将那本手绘的册子呈了上去。皇帝本就因周显的话心烦意乱,听闻竟有法子能让粮食增产,当即龙颜大悦,不仅一口应允了借田之事,还下旨拨了十车陈粮、二十个经验丰富的农户,供沈清沅和林砚调遣,甚至还派了两名太医院的医官随行,说是怕她们下地劳作伤了身子。
消息传到陆府时,沈清沅和林砚正在清点要带的东西。锄头、镰刀、量尺,还有特意磨细的石灰粉,满满当当装了两大车。沈清沅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她转头看向林砚:“娘,我们这就出发吧?”
林砚笑着点头,亲自挽起衣袖,将那些种子袋仔细捆好:“别急,先去看看那片田的情况,再做打算。”
马车一路往京郊去,越往前走,人烟越稀少。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下来。沈清沅掀开车帘一看,顿时愣住了。
眼前的这片荒田,比她记忆中还要荒芜。地里的杂草长得密不透风,有一人多高,枯黄的草秆在风里沙沙作响,间或夹杂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开着细碎的白花。脚下的土地硬邦邦的,踩上去能硌得脚生疼,用锄头敲一下,能听见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敲在石头上。
随行的二十个农户也纷纷下了车,看着这片荒田,都忍不住皱起眉头,叹气声此起彼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又摇摇头:“这地怕是种不出什么来,土都板结了,连草根都扎不进去,白费力气啊。”
另一个农户也附和道:“是啊,沈姑娘,林将军,不是我们不肯干活,实在是这地太荒了,怕是折腾一年,也收不上几颗粮食。”
沈清沅却不恼,她蹲下身,也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捻了捻,感受着土壤的质地。阳光晒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对着农户们笑了笑,声音清脆而坚定:“大家别急,这地看着荒,其实底子不坏。只是长久没人打理,才变成了这样。只要咱们好好调理,把土松透了,施上肥,不出三个月,定能变得松软肥沃。”
林砚也走了过来,她指着地里的杂草,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些杂草别拔了烧,都堆起来。回头咱们再去附近的村子收些牲畜粪便,掺在一起,浇上水,盖上秸秆发酵,就是最好的有机肥。比那些买来的饼肥,效果还要好。”她说着,挽起衣袖,露出小臂,亲自拿起一把锄头,走到田埂边,示范着如何除草、如何松土。她的动作娴熟利落,锄头落下,正好铲在杂草的根部,半点不拖泥带水,哪里有半分将军的架子。
沈清沅也不甘示弱,她拿起一把量尺,在地里量着尺寸,一边量一边对农户们说:“咱们先把地分成小块,每块地起垄,垄宽一尺,垄沟深半尺。这样下雨的时候,雨水能顺着垄沟流走,不会淹了庄稼的根;天干的时候,又能从垄沟里引水灌溉,保墒抗旱。”她一边说,一边拿起锄头,亲自在地里起了一条垄。锄头落下,带起一块块土坷垃,她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农户们看着沈清沅和林砚亲自下地,一个是娇俏的世家夫人,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将军,却都不怕苦不怕累,额头淌着汗,手上沾着泥,心里的疑虑便消了大半。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农叹了口气,拿起锄头:“罢了,沈姑娘和林将军都这么说了,我们就跟着试试。”
其他农户也纷纷拿起工具,走进地里,开始除草松土。一时间,荒田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锄头声,还有农户们的谈笑声。
春阳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沈清沅的布鞋陷在泥里,裙摆沾了不少土块,额头上的汗越淌越多,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埋头干活。她想起现代社会的农田,一望无际的绿油油,想起课本里说的“民以食为天”,只觉得此刻脚下的土地,沉甸甸的都是希望。
林砚的体力比沈清沅好些,她挥着锄头,动作又快又稳,不一会儿就起了长长的一条垄。歇息时,她坐在田埂上,喝着沈清沅递来的水,看着远处忙碌的农户,轻声道:“当年我刚穿来的时候,也像这样,带着一群人开荒种地。那时候,兵荒马乱的,能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哪里敢想什么收成。只想着,能活下去就好。”
沈清沅挨着她坐下,看着她鬓边的碎发被风吹起,沾着些许草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伸手替林砚拂去鬓边的草屑,轻声道:“娘,那时候一定很苦吧。”
“苦是苦,”林砚笑了笑,眼底却带着释然,“可看着庄稼一天天长起来,大家能吃饱饭,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清沅和林砚几乎天天泡在田埂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风吹日晒,两人的皮肤都黑了些,却越发显得眉眼清亮。
她们教农户们选种,挑那些颗粒饱满、没有虫眼的穗子,单独摊在晒场上晒透;教他们浸种,用温水浸泡种子,中间换三次水,这样能让种子发芽更快;教他们制作简易的稻草人,用竹竿扎成架子,披上破旧的衣裳,插上五颜六色的布条,驱赶那些啄食种子的鸟儿;教他们如何分辨虫害,用草木灰和石灰粉混合,撒在庄稼根部,既能防虫,又能补肥。
那些农户渐渐瞧出了门道。堆肥的土,果然比普通的土松软肥沃,捏在手里,能感觉到湿润的气息;起垄的庄稼,果然比平地里的长得壮实,叶片绿油油的,透着勃勃生机;浸过的种子,发芽率竟比往年高了三成,刚冒出来的芽儿,嫩得能掐出水来。
他们的态度从最初的怀疑,渐渐变成了信服,干活也越发卖力,连带着京郊其他村子的农户,都忍不住跑来围观。每天清晨,都有附近的农户背着竹篓,站在田埂外,看着沈清沅和林砚在地里忙活,嘴里啧啧称奇。
陆景渊也时常来田埂上帮忙。他虽是武将,却也肯放下身段,跟着农户们一起挑水、施肥。他的肩膀很宽,挑着满满的两桶水,脚步依旧稳当。沈清沅看着他挽着衣袖、裤脚沾泥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陆大将军,您这模样,若是让京城里的小姐们见了,怕是要惊掉下巴。”
陆景渊却只是笑,放下水桶,走到她身边,伸手替她擦去额头的汗,指尖带着泥土的气息,温热而粗糙。“能让你和岳母安心,我这将军当得再狼狈些,也无妨。”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温柔,目光落在她脸上,像盛着满院的春光。
转眼到了初夏,那片荒田竟真的脱胎换骨,变了模样。绿油油的麦苗长势喜人,风一吹,掀起层层麦浪,麦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玉米苗也蹿得老高,叶片舒展着,透着勃勃生机。那些曾经叹气的农户,如今看着庄稼,脸上都笑开了花,见了沈清沅和林砚,更是恭敬地喊着“沈姑娘”“林将军”,语气里满是敬佩。
消息传到宫里,皇帝特意带着百官来视察。御驾行至玉泉山脚下,看着那片生机勃勃的田地,再对比旁边依旧荒芜的土地,皇帝龙颜大悦,连连称赞。他走到田埂边,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又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庄稼,转头对沈清沅和林砚道:“二位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朕要下旨,将你们的农耕之法,在全国推广!”
随行的百官也纷纷附和,看向沈清沅和林砚的目光里,满是赞许。周显也在其中,他看着那片长势喜人的庄稼,又看着皇帝脸上的笑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捏着朝珠的手微微发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帝当即下旨,赐了沈清沅一块“慧济民生”的匾额,赐了林砚一块“巾帼栋梁”的匾额,还赏了不少金银绸缎。一时间,沈清沅和林砚的名声传遍了京城,百姓们都称她们为“救世观音”,说她们是下凡来救苦救难的。
沈清沅和林砚却没心思理会这些虚名。她们依旧天天往京郊的田埂上跑,忙着指导农户们田间管理,忙着整理更详细的耕种册子,忙着为秋收做准备。
夕阳西下时,沈清沅和林砚并肩走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麦浪在余晖里泛着金光,听着农户们的谈笑声,相视一笑。
晚风拂过,带着麦香和泥土的气息,温柔得像一汪水。
沈清沅靠在林砚的肩上,轻声道:“娘,你看,庄稼长得真好。”
林砚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欣慰:“是啊,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