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梆子声，带着初冬的清冽，敲碎了京城的夜色。陆府的马车碾过结了薄冰的青石板路，车轮碾过之处，溅起细碎的冰碴，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车厢内，银丝炭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气息裹着淡淡的墨香——沈清沅正低头翻看陆景渊昨夜递来的折子，上面是关于全国推广红薯种植的条陈，字迹苍劲，句句切中要害。
“今日早朝，陛下怕是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颁下封赏。”林砚坐在对面，手里替念辰缝着虎头鞋，指尖的银针穿梭自如，金线在青布上绣出栩栩如生的虎纹，“只是朝堂之上，人心叵测，周显之流素来与我们不对付，怕是要借机生事。”
沈清沅放下折子，指尖拂过纸面的墨痕，眼底闪过一丝清明。周显自江南染坊一案后，便怀恨在心，屡次在朝堂上发难，若非陆景渊从中周旋，怕是早已生出诸多事端。她抬眼看向窗外，天色已蒙蒙亮，宫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朱红的宫门上，铜钉在微光里闪着冷硬的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清沅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我们做的，皆是利国利民之事，何须惧他。”
陆景渊这时掀帘进来，身上穿着一身簇新的朝服，玉带束腰，乌纱帽的帽翅垂在两侧，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伸手替沈清沅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尖带着清晨的寒气，眼底却满是温柔：“放心，有我在。”
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外，沈清沅和林砚随着陆景渊下车，沿着汉白玉石阶缓步而上。早朝的钟声悠悠响起，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鱼贯而入。金銮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起，氤氲着肃穆的气息。皇帝高坐龙椅之上，神色威严，目光扫过阶下的众臣。
“近日，冀北传来捷报，红薯种植大获丰收，百姓安居乐业，此乃国之幸事。”皇帝的声音洪亮，响彻大殿，“沈清沅、林砚，远赴冀北，教民耕种，功绩卓着，朕今日，便要封赏！”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沈清沅和林砚上前一步，跪地行礼：“臣女，谢陛下隆恩。”
“沈清沅，慧心巧思，造福万民，晋封为慧安郡主，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皇帝的声音掷地有声，“林砚，骁勇善战，又能劝课农桑，晋封为永安将军，赏……”
“陛下！臣有本奏！”
一声高呼，打破了殿内的平静。周显从文官列中快步走出，跪地叩首，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皇帝眉头微蹙，沉声道：“周爱卿有何异议？”
周显抬起头，目光扫过沈清沅和林砚，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陛下，沈清沅一介女子，虽有微功，却晋封为郡主，未免太过逾制！且红薯一物，初种冀北，成效尚未可知，如此仓促封赏，恐难服众！”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个依附于他的官员附和：“周尚书所言极是！陛下三思！”
沈清沅闻言，心头冷笑。周显这话，看似是质疑封赏逾制，实则是想否定她推广红薯的功绩。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皇帝，朗声道：“陛下，臣女有话要说。”
皇帝颔首：“准奏。”
沈清沅站起身，从容不迫地走到殿中，目光扫过阶下的众臣，声音清亮：“周尚书说臣女封赏逾制，臣女不敢苟同。古有木兰从军，穆桂英挂帅，女子亦能建功立业。臣女推广农耕，惠及冀北数万百姓，使他们免受饥馑之苦，此功，难道比不上沙场征战的将士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殿内的官员们窃窃私语，看向沈清沅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周显脸色一沉，反驳道：“强词夺理！农耕之事，本就是百姓本分，你不过是略加指点，何德何能受此封赏？”
“略加指点？”沈清沅挑眉，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讽，“周尚书可知，冀北十年九旱，百姓食不果腹？臣女初到冀北时，看到的是干裂的土地，是百姓们绝望的眼神。是红薯，让他们在贫瘠的土地上，种出了沉甸甸的粮食；是红薯，让他们的粮仓，第一次堆满了粮食！”
她转身，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高举过头顶：“这是冀北各州县呈上的奏报，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红薯种植后，亩产几何，百姓增收几何！周尚书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去冀北看一看，看看百姓们的粮仓，看看他们脸上的笑容！”
皇帝接过册子，翻看了几页，脸色渐渐缓和。他看向周显，声音带着几分不悦：“周爱卿，你可看见了？沈爱卿之功，实实在在，造福万民，晋封郡主，当之无愧！”
周显脸色发白，却依旧不死心，又道：“陛下，红薯一物，性寒，多食伤胃，若是推广全国，恐对百姓身体不利！”
这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阵骚动。不少官员面露迟疑，显然是被周显说动了。
林砚这时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凌厉：“周尚书此言，未免太过荒谬！红薯性寒，却可蒸煮炖烤，搭配姜、蒜等温性食材同食，便可中和寒性。冀北百姓食用红薯数月，个个身强体健，何来伤胃之说？周尚书足不出户，却在这里信口雌黄，莫非是想阻碍农耕，让百姓重回饥馑之苦吗？”
林砚的语气带着几分沙场的锐气，压得周显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景渊也适时出列，沉声道：“陛下，臣以为，红薯种植，利国利民。冀北的成效，便是最好的证明。臣恳请陛下，将《红薯种植要术》刊印成册，发往全国各州府，令各地官员推广种植。如此，不出三年，大靖的粮仓，定会更加充盈！”
“陆爱卿所言极是！”皇帝龙颜大悦，拍案而起，“传朕旨意，将《红薯种植要术》刊印天下，各州府必须推广！沈清沅、林砚，封赏照旧！周显，妄议朝政，阻碍农耕，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周显脸色惨白，瘫软在地，嘴里喃喃道：“臣……臣领旨谢恩。”
殿内的官员们纷纷跪地，高呼：“陛下英明！”
沈清沅和林砚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笑意。她们再次跪地，叩首谢恩：“臣女，谢陛下隆恩！”
早朝散去，阳光透过殿宇的雕花窗棂，洒在汉白玉石阶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陆景渊牵着沈清沅的手，林砚跟在身后，三人缓步走出宫门。
“周显这一次，怕是再也不敢轻易发难了。”林砚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畅快，眉眼间的英气尽显。
沈清沅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阳光正好，万里无云，京城的街巷里，已经传来了小贩的吆喝声，带着浓浓的烟火气。
“这只是开始。”沈清沅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坚定，“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陆景渊握紧她的手，指尖的温度，暖了她的心房。“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三人坐上马车，缓缓驶离宫门。车厢内，暖香依旧。沈清沅靠在陆景渊的肩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想起冀北的黄土地，想起江南的稻花香，想起京城巷陌里飘着的薯香。那些汗水与泪水，那些坚持与努力，终究是换来了累累硕果。
马车驶过东市，远远便看见“冀北薯香”的幌子，在阳光下迎风招展。铺子里依旧人头攒动，红薯粉条和薯干的甜香，顺着风飘进车厢，沁人心脾。
沈清沅知道，属于她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在大靖的山山水水之间，在百姓们的欢声笑语里，在岁岁年年的丰收喜悦中，生生不息。
夕阳西下时，马车缓缓驶进陆府。府门前，红灯笼早已挂起，乳母抱着念辰，正翘首以盼。小家伙看见沈清沅，立刻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喊着，声音清脆悦耳。
沈清沅快步上前，从乳母怀里接过念辰，在他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小家伙咯咯地笑着，用小手搂住她的脖子，将小脸埋进她的颈窝。
林砚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眼底满是欣慰。陆景渊走上前，伸手揽住沈清沅的肩，目光温柔地落在母子二人身上。
暮色渐浓，庭院里的桂花树上，落满了细碎的花瓣。暖阁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桌上摆着刚蒸好的红薯，甜香弥漫。
沈清沅抱着念辰，坐在软榻上，陆景渊替她剥着橘子，林砚则在一旁，细细地看着那本《红薯种植要术》的样稿。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夜宁静。
沈清沅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念辰，又抬头看向身边的家人，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
她知道，未来的路，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只要他们一家人携手并肩，便没有跨不过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