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京城，一场薄雪刚落，青砖黛瓦上覆着一层浅浅的白，风掠过朱红的宫墙，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刮在人脸上，带着几分清冽的寒。陆府的马车碾过积雪的石板路，车轮压出两道浅浅的辙印，车厢里暖融融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氤氲着一股淡淡的红薯甜香。
沈清沅靠在软枕上，指尖捻着一缕暖香，目光落在车窗外。离开冀北已有月余，彼时黄土地上堆积如山的红薯，此刻正以另一种模样，走进京城的千家万户。她掀开食盒的盖子，里面码着整齐的红薯粉条，莹白透亮，还放着几包切得厚薄均匀的红薯干，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是她和林砚带着冀北的农户们，用晒好的红薯磨粉、漏丝、晾晒，一点点做出来的。
“京城的市集，怕是要被这薯香裹住了。”林砚端着一杯温热的姜茶走过来，递给沈清沅，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她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袍，头发松松地挽着，鬓边插着一支银簪，衬得眉眼愈发温和。车厢里的炭火烧得旺，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不复在冀北时被风沙吹得黝黑的模样。
沈清沅接过姜茶，抿了一口，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淌进胃里。她看着食盒里的粉条和薯干，唇角弯起：“冀北的红薯耐旱，淀粉含量高，做出来的粉条劲道，薯干也甜。只是不知道京城里的人，会不会喜欢。”
“放心。”陆景渊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紧接着车帘被掀开，他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我让人在东市租了个铺子，今日一早便摆了出去，此刻怕是已经围满人了。”
他说着，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碗刚煮好的红薯粉条炖肉。浓郁的肉香混着薯粉的清甜，瞬间弥漫了整个车厢。念辰正趴在沈清沅的膝头玩着拨浪鼓，闻到香味，立刻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食盒，小嘴巴抿了抿，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
沈清沅忍不住笑了，拿起一个小勺子，舀了一勺炖得软烂的粉条，吹凉了喂给念辰。小家伙咂咂嘴，吃得满脸都是，逗得车厢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马车行至东市，远远便听见一片热闹的喧哗声。沈清沅撩开车帘，只见街口的铺子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铺子的幌子上写着“冀北薯香”四个大字，掌柜的是冀北来的农户，正忙得满头大汗，一边称着粉条，一边吆喝着：“走过路过的都来瞧瞧！冀北的红薯粉条，炖肉煮菜都好吃！还有红薯干，甜滋滋的，小孩子最爱！”
围观的百姓们挤挤挨挨，有人拿着刚买的粉条翻看，有人尝了薯干，忍不住赞道：“这薯干真甜！比蜜饯还好吃！”“这粉条看着就劲道，回去炖上一锅肉，定是香极了！”
沈清沅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和林砚下了马车，缓步走到铺子前。掌柜的见了她们，连忙笑着迎上来：“沈县主！林将军！您二位可来了！这粉条和薯干，卖得可好了！”
百姓们听见这话，纷纷转过头，看见沈清沅和林砚，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这就是慧农县主沈清沅？听说她在江南种双季稻，在冀北种红薯，都是活菩萨一样的人物！”“还有劝农将军林砚，听说也是个厉害的女子，跟着沈县主一起，帮着百姓们丰收！”
沈清沅对着众人笑了笑，朗声道：“诸位乡亲，这冀北的红薯，是在黄土地里长出来的，耐旱耐瘠，做出来的粉条和薯干，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今日铺子开张，凡是买一斤粉条的，便送半斤薯干，大家可以尝尝鲜！”
这话一出，百姓们更兴奋了，纷纷挤上前去购买。不多时，铺子里的粉条和薯干，便卖出去了大半。
夕阳西下时，铺子才渐渐冷清下来。掌柜的捧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沈县主，林将军，今日赚的银子，比我们在冀北种一年地还多！”
沈清沅看着账本上的数字，也忍不住笑了。这些银子，一部分会分给冀北的农户，一部分会用来购买更多的红薯秧苗，明年开春，便能在冀北多种几万亩红薯。
正说着，一辆马车停在了铺子前。马车的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着宫装的嬷嬷，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嬷嬷走到沈清沅面前，行了个礼，声音温和：“沈县主，林将军，咱家奉淑妃娘娘的懿旨，请二位入宫赴宴。淑妃娘娘听闻冀北新出了红薯制品，心生好奇，特意让咱家来请二位。”
沈清沅和林砚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惊讶。皇后薨逝后，后宫之事暂由淑妃打理，她素来温和贤淑，从不张扬，今日突然相召，倒是意料之外。两人连忙应下，叮嘱掌柜的看好铺子，又让乳母抱着念辰先回府，这才跟着嬷嬷上了马车。
马车驶进皇宫，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停在了淑妃的寝宫玉芙宫前。不同于其他宫殿的奢华，玉芙宫处处透着雅致，廊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腊梅，阶前种着几竿翠竹，雪压枝头，倒有几分诗情画意。
淑妃正坐在暖阁里看书，见她们进来，笑着放下书卷起身相迎。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锦袍，发髻上只插着一支碧玉簪，眉眼温婉，气质娴静，看着竟有几分书卷气。“早就听闻沈县主和林将军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淑妃拉着沈清沅的手，语气亲切得像是邻家姐姐。
暖阁里的桌上，早已摆好了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个砂锅，正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沈清沅凑近一闻，竟是红薯粉条炖排骨的香味。
“这砂锅是本宫特意让御膳房做的，”淑妃笑着指了指砂锅，“听闻这红薯粉条是冀北的特产，便想着尝尝鲜，没想到竟这般鲜香入味。”
她说着，亲自给沈清沅和林砚各盛了一碗。粉条吸饱了肉汤的鲜味，入口劲道爽滑，红薯的清甜中和了肉的油腻，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林砚尝了一口，赞道：“娘娘好眼光，这红薯粉条最是吸味，炖肉炖菜都相宜，寻常百姓家也能做，实惠得很。”
淑妃点了点头，轻叹道：“皇后娘娘在时，最是体恤百姓，常说民以食为天。如今你们推广红薯，让百姓们多了口粮，也算是了了皇后娘娘的一桩心愿。”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想来也是念着往日情分。
沈清沅放下汤碗，轻声道：“娘娘过奖了。民为国之本，百姓安居乐业，国家才能安定。这红薯耐旱耐瘠，南北皆宜，若是能在全国推广，定能让更多百姓免受饥馑之苦。”
淑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沈县主有这般胸襟，实在难得。今日召你们入宫，一是想尝尝这红薯的滋味，二是想替陛下传个话——陛下听闻你们在冀北的功绩，很是欣慰，明日早朝，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你们加以封赏。”
沈清沅和林砚连忙起身谢恩。暖阁里的炭火正旺，红薯的甜香混着腊梅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让人觉得格外温暖。
出宫时，夜色已经深了。一轮明月高悬在天际，清辉洒在宫墙上，给这肃穆的皇城添了几分柔和。马车碾过积雪的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清沅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月色，心里百感交集。从江南的双季稻，到冀北的红薯，一路走来，虽有艰辛，却也收获满满。她转头看向林砚，林砚正望着窗外出神，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眉宇间的英气。
“娘，”沈清沅轻声道，“你说，等将来，大靖的每一寸土地上，都长满了庄稼，百姓们再也不用饿肚子，那该多好。”
林砚转过头，看着她，眼底满是笑意：“会的。只要我们一直走下去，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陆景渊握住沈清沅的手，指尖温热。他看着眼前的母女二人，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豪情。他知道，沈清沅和林砚的脚步，不会停下。她们会带着这份智慧和勇气，走遍大靖的山山水水，让每一寸土地都长出希望的果实，让每一户人家都升起温暖的炊烟。
马车缓缓驶回陆府，府门前早已挂起了红灯笼，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棂，映出屋里温暖的景象。念辰早已睡熟，乳母正守在床边。沈清沅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庞，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夜色渐浓，月光皎洁，洒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东市的铺子里，还残留着红薯的甜香。而这份甜香，正顺着一条条街巷，飘进千家万户，飘进每一个百姓的心里，酿成了岁岁年年的丰收与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