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风波平定后的第十日,京城终于彻底褪去了那场惊变的阴霾。清晨的阳光格外温煦,透过陆府暖阁的雕花窗棂,筛下细碎的金芒,落在沈修藏青色的官袍角上,映得那匹暗纹织锦泛着柔和的光泽。
今日是他正式入宫担任五皇子太傅的日子。
沈修站在镜前,由小厮替他系好玉带,指尖轻轻拂过腰间那枚皇帝亲赐的玉佩——玉质温润,雕着缠枝莲纹,触手生温。他的目光落在铜镜里,映出一张清隽沉稳的脸,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书卷气,多了几分身居高位的审慎与从容。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忐忑。五皇子是皇后遗孤,自幼体弱,又是如今陛下膝下唯一的幼子,身份何等矜贵。他不过是寒门出身,凭着一身才学一步步走到今日,骤然担起教导储君的重任,怕的是自己稍有差池,辜负了陛下的信任,也辜负了清沅和景渊的托付。
有敬畏。皇宫是天下权力的中心,红墙之内,处处是规矩,步步是权衡。他虽是太傅,却也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往后一言一行,不仅关乎自己的身家性命,更关乎沈家的荣辱,关乎五皇子的未来。
还有一丝隐秘的期许。他想起幼时在乡间私塾读书,先生曾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那时只觉是书斋里的空谈,如今却真真切切地握到了机会——教导五皇子,便是要将这颗仁心济世的种子,种进未来君主的心里。
“爹爹。”
稚嫩的童声在门口响起,沈安穿着一身小小的锦袍,被乳母牵着手,小短腿噔噔地跑进来。他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看着沈修身上的官袍,眼睛亮晶晶的:“爹爹要去宫里教书吗?安安也想去。”
沈修弯腰,伸手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发顶,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头皮,心里那点忐忑瞬间被熨帖了几分。他想起昨日清沅的叮嘱,她说“兄长只需秉持本心,以仁育人,以智传道,便足矣”,想起景渊拍着他的肩说“宫里有我照拂,放心去”,唇角不由得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安安乖,”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爹爹是去教殿下读书,等爹爹回来,教你背新的《论语》,好不好?”
沈安似懂非懂地点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替沈修理了理衣领,奶声奶气地说:“爹爹要早点回来,安安和念辰弟弟等你吃红薯糕。”
沈修的心像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他俯身,在儿子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鼻尖萦绕着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味,那是寻常人家最安稳的烟火气,也是他往后在深宫之中,要牢牢护住的东西。
辰时一刻,马车准时驶离陆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轱辘声。沈修坐在车厢里,手里捧着一卷《礼记》,目光却落在窗外。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豆腐脑的担子冒着热气,买胭脂的姑娘们笑语盈盈,还有推着车卖红薯的老农,车上的烤红薯滋滋地冒着糖汁,甜香弥漫在空气里。这是京城最寻常的清晨,却也是他昨日拼尽全力守护的安稳。
他想起周显被押入天牢时的惨状,想起那些黑莲余党伏法时的哀嚎,心头不由得一紧。原来,这看似平静的市井烟火,背后竟藏着那么多汹涌的暗流。他攥紧了手里的书卷,指节微微泛白——往后,他不仅要教五皇子读书写字,更要教他辨善恶,识人心,教他懂得这江山万里,从来都不是靠着权谋诡计,而是靠着这万家灯火,这百姓安康。
马车缓缓驶入皇城,穿过层层宫门,最终停在撷芳殿外。
沈修下车,抬头望去。这座宫殿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殿前种着几株翠竹,竹叶青翠欲滴,晨露顺着叶片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殿门敞开着,里面传来轻柔的说话声,还有一阵断断续续的,软糯的咿呀声。
一个穿着宫装的嬷嬷迎了出来,对着沈修屈膝行礼,声音温婉:“沈太傅,淑妃娘娘和殿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沈修颔首,敛了敛心神,跟着嬷嬷走进殿内。
殿内的陈设简洁而精致,暖阁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银丝炭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淑妃坐在靠窗的软榻上,穿着一身素色宫装,眉眼温婉,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憔悴。她的怀里,正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那便是五皇子了。
沈修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脚步不由得放轻了几分。五皇子约莫两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小衣,小脸白白嫩嫩的,像个瓷娃娃。他的眉眼生得极像皇后,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只是身子看着格外单薄,靠在淑妃的怀里,小小的一团,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听见脚步声,五皇子好奇地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向沈修,眨了眨,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沈修腰间的玉佩,咿咿呀呀地喊:“玉……玉……”
淑妃连忙按住他的手,对着沈修歉意地笑了笑:“殿下年幼,不懂事,沈太傅莫怪。”
“娘娘言重了。”沈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殿下聪慧可爱,臣深感欣慰。”
淑妃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这些日子,朝中不少大臣都想攀附这太傅之位,唯有沈修,在宫宴风波中沉稳有度,又因推广红薯之功,深得民心。陛下选他做五皇子的太傅,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她轻轻将五皇子放在身侧的小榻上,柔声哄道:“珩儿,快叫沈太傅。”
五皇子歪着小脑袋,看了看沈修,又看了看淑妃,半晌才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太傅……”
声音软糯,像一样,听得人心里发软。
沈修的心瞬间安定下来。他走上前,蹲在小榻边,目光与五皇子平视。他没有像寻常大臣那样,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用桃木雕刻的小兔子——那是昨日夜里,他特意为五皇子雕的。
“殿下,”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温和的笑意,“这个送给你。”
五皇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接过那只桃木小兔。指尖触到光滑的木头,他忍不住用脸颊蹭了蹭,然后咧开嘴,露出了两颗小小的乳牙,咯咯地笑了起来。
淑妃看着这一幕,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知道,五皇子自幼体弱,性子又有些怯懦,寻常陌生人靠近,他都会吓得哭起来。如今竟能对着沈修笑,可见是真的喜欢这位太傅。
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温馨起来。
沈修陪着五皇子玩了一会儿,待孩子彻底放下戒心,才缓缓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书卷。那是一本特意用宣纸誊抄的《弟子规》,字迹清隽,纸张也选了最柔软的,生怕磨伤了孩子的手。
他没有急着教五皇子认字,而是坐在小榻边,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讲起了书中的故事。讲“父母呼,应勿缓”,讲的是小羊跪乳的道理;讲“置冠服,有定位”,讲的是整理衣裳的规矩。他的声音温润平和,像春日里的细雨,一点点滋润着孩子的心田。
五皇子听得格外认真,小脑袋随着沈修的讲述一点一点的,偶尔还会伸出小手,指着书上的图画,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太傅,小羊为什么要跪着呢?”
“太傅,这个字长得像小勺子。”
沈修耐心地一一解答,目光落在孩子清澈的眼眸里,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他想起清沅说过的话,想起那些在冀北、在塞北看到的,百姓们期盼的眼神。他想,若是五皇子能在这样的教导下长大,将来定会成为一个体恤百姓的好君主。
时光在书页的翻动间,悄然流逝。
日头渐渐升高,透过窗棂,洒在暖阁的地面上,映出一片金色的光斑。五皇子有些累了,靠在沈修的臂弯里,眼皮渐渐耷拉下来。沈修放慢了语速,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孩子终于抵不住困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小心翼翼地将五皇子抱起来,放在软榻上,替他掖好被子。桃木小兔被孩子紧紧地攥在手里,小脸埋在枕头里,嘴角还噙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淑妃走上前,对着沈修福了福身,声音里满是感激:“有劳沈太傅了。”
沈修躬身回礼,目光落在熟睡的五皇子身上,语气郑重:“臣身为太傅,教导殿下,乃是本分。”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聪慧,只是身子孱弱。臣以为,读书之余,不妨让殿下多去御花园走走,晒晒太阳,活动活动筋骨,对身子也好。”
淑妃连连点头:“太傅所言极是,本宫这就吩咐下去。”
两人又说了些关于教导五皇子的细节,沈修才起身告辞。
走出撷芳殿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阳光洒在宫墙上,将朱红的宫墙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沈修抬头望去,只见蓝天白云之下,飞檐翘角,琉璃瓦熠熠生辉。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风吹过,带来远处御花园里的花香,还有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他想起暖阁里五皇子软糯的笑声,想起那只被攥在手里的桃木小兔,想起自己幼时读过的那些书,心里忽然一片澄澈。
原来,所谓的“为万世开太平”,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
它藏在太傅的谆谆教诲里,藏在稚子的琅琅书声里,藏在每一个平凡的清晨,每一缕温暖的阳光里。
沈修的唇角,扬起一抹温和而坚定的笑意。他知道,往后的日子,他会守着这座宫殿,守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一步一步,陪着他长大。
而远处的陆府里,沈清沅正和林砚一起,看着念辰和沈安在庭院里追逐打闹。暖阁的桌上,摆着刚蒸好的红薯糕,甜香弥漫。
阳光正好,岁月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