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入宫担任五皇子太傅的第三旬,京城的夏意渐浓。撷芳殿后的小书斋,成了这红墙之内最安宁的一隅。窗外的石榴树缀满了火红的花苞,将窗棂映得一片暖红,檐下的铜铃被风拂过,叮当作响,细碎的声响混着稚子的读书声,成了深宫里最动听的韵律。
辰时刚过,沈修便揣着那本誊抄得工工整整的《弟子规》踏入书斋。五皇子赵珩已经端坐在矮榻上,小小的身子裹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衬得小脸愈发白皙。他手里攥着那只桃木小兔,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门口,看见沈修进来,立刻咧开嘴露出两颗乳牙,软糯地喊:“太傅。”
沈修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赵珩身侧的小几上。那里摆着一碟切成小块的蜜饯,是淑妃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怕孩子读书时犯困。暖阁里燃着微凉的薄荷香,驱散了初夏的燥热,银丝炭的火盆早已撤去,只余下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石榴花的甜香。
“殿下今日可还记得昨日学的‘亲有过,谏使更’?”沈修在赵珩对面的锦凳上坐下,声音温润得像春水。他没有急着翻开书卷,而是先伸手探了探赵珩的额头——这孩子身子孱弱,昨日偶感风寒,淑妃特意遣人来知会过,今日只消温书,不必强求新学。
赵珩点了点小脑袋,细声细气地念:“亲有过,谏使更,怡吾色,柔吾声。谏不入,悦复谏,号泣随,挞无怨。”念到最后,他歪着脑袋看向沈修,“太傅,‘挞无怨’是什么意思呀?是不是爹娘打我,我也不能哭?”
沈修莞尔,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头皮,他想起家中的沈安,这般大的年纪,也是这般爱追着人问东问西。“不是的。”他耐心解释,“是说爹娘有过错,我们要柔声细语地劝说。若是爹娘听不进去,我们便等他们心情好时再劝,哪怕是被责骂,也不能心存怨恨。因为我们的本意,是希望爹娘变得更好。”
赵珩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桃木小兔的耳朵。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矮榻下拖出一个小小的藤编箱子,掀开盖子,里面是些零碎的玩意儿——有雕工粗糙的小木车,有颜色褪尽的拨浪鼓,还有一块带着裂痕的玉佩。
“太傅,你看。”赵珩拿起那块玉佩,递到沈修面前,“这是母妃……不对,是皇后娘娘留给我的。”
沈修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心头微微一震。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质地温润,只是边角处缺了一块,上面雕着的缠枝莲纹,竟与那日从周显亲信身上搜出的黑莲令牌上的纹路,有着几分相似的韵脚。只是这玉佩上的莲花是舒展的,透着温婉,而令牌上的黑莲,却是蜷缩的,带着阴诡。
“皇后娘娘……”沈修的声音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玉佩的纹路。他知道,皇后薨逝时,赵珩尚在襁褓之中,这玉佩怕是皇后临终前,特意留给孩子的念想。
“嬷嬷说,这是皇后娘娘最喜欢的玉佩。”赵珩的声音低了些,小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可是前几日,我看见淑妃娘娘的侍女,偷偷拿了一块和这个很像的玉佩,给了一个穿西域衣服的人。”
沈修的指尖猛地一顿,眼底的温和瞬间被凝重取代。
他看着赵珩澄澈的眼睛,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宫宴风波平定后,陆景渊彻查了京城所有的西域商人,黑莲余党似乎已经肃清。可赵珩这话,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淑妃的侍女?西域衣服的人?相似的玉佩?
沈修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波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殿下看得真切吗?那侍女长什么模样?西域人又是何时来的?”
赵珩皱着小眉头,认真地回想:“侍女穿着绿色的宫装,袖口有一朵绣坏了的兰花。是前儿个傍晚,我在撷芳殿的角门那里玩,看见她偷偷摸摸地把玉佩递给一个戴帽子的人,那个人的衣服上,有和太傅你上次说的黑莲……”
孩子的话没说完,书斋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淑妃端着一碗冰糖雪梨羹,缓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太傅,珩儿今日可乖?这是御膳房新炖的雪梨羹,润肺止咳,你们尝尝。”
赵珩看见淑妃,立刻把玉佩塞回藤箱里,仰着小脸喊:“母妃!”
沈修敛了敛心神,起身行礼。目光掠过淑妃的袖口,干干净净的素色绣线,并无兰花。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思忖——赵珩说的是“侍女”,并非淑妃本人。
“劳烦娘娘费心了。”沈修接过雪梨羹,碗沿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瞥见淑妃的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想来是这些日子照看赵珩,耗费了不少心神。
淑妃坐在赵珩身边,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珩儿,莫要总缠着太傅。你身子刚好,今日读半个时辰的书,便去御花园晒晒太阳。”
赵珩嘟了嘟嘴,却还是乖巧地点头。
沈修看着母子二人亲昵的模样,心头的疑云却并未散去。他知道,淑妃素来温婉贤淑,对赵珩视如己出,断不会与黑莲余党有所牵扯。可赵珩的话,字字清晰,绝非孩童的胡言乱语。那么,问题便出在那个袖口绣着坏兰花的侍女身上。
这深宫之中,果然还有未肃清的余孽。
书斋里的时光,在书页的翻动间悄然流逝。赵珩读了半个时辰的书,便被淑妃遣来的嬷嬷领去御花园了。沈修独自留在书斋里,指尖摩挲着那本《弟子规》的封面,心头思绪万千。
他想起陆景渊临行前的叮嘱——“宫中暗流涌动,太傅既要教导殿下,也要多加留意周遭动静”。那时他只当是陆景渊多虑了,如今想来,却是字字珠玑。黑莲余党蛰伏多年,怎会甘心就此覆灭?周显虽已入狱,可他的党羽,怕是还有漏网之鱼藏在宫中。
沈修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石榴花愈发红艳,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他的目光掠过撷芳殿的角门,那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侍卫守着,看不出丝毫异样。
可他知道,越是平静的地方,越可能藏着汹涌的暗流。
他沉吟片刻,转身走出书斋。沿着宫道缓步而行,他刻意绕到撷芳殿的角门处。守在那里的侍卫认得他是五皇子的太傅,连忙躬身行礼。沈修颔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角门旁的花丛——那里的泥土,似乎有被人新近踩踏过的痕迹。
“近日可有人在角门附近徘徊?”沈修状似随意地问道。
侍卫愣了愣,回道:“回太傅,除了宫中洒扫的宫女太监,并无外人。只是前几日,淑妃娘娘身边的侍女绿萼,曾在这里和一个送东西的杂役说过话。”
绿萼?袖口绣着兰花的侍女,可不就是绿萼?
沈修的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杂役?是哪个宫的杂役?”
“瞧着像是御膳房的,”侍卫想了想,又道,“只是那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面。绿萼姑娘给了他一个小包裹,他便匆匆走了。”
沈修点了点头,谢过侍卫,转身朝着陆府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此事事关重大,绝不能打草惊蛇。他需要立刻将此事告知陆景渊和沈清沅,从长计议。
宫道旁的柳树,垂下万千条绿丝绦。风吹过,柳絮纷飞,沾了他一身。沈修抬手拂去肩上的柳絮,目光望向宫墙之外的方向。那里,炊烟袅袅,市井繁华,是无数百姓用安稳堆砌起来的人间烟火。
他攥紧了手中的书卷,指节微微泛白。
他是五皇子的太傅,是沈家的长子,更是大晋的臣子。他绝不能让黑莲余党的阴谋,再次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走出宫门时,已是午时。阳光炽烈,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人睁不开眼。沈修坐上马车,车夫扬起鞭子,车轮轱辘作响,朝着陆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他摊开手心,那枚从赵珩处看到的玉佩的模样,清晰地印在脑海里。他想起赵珩软糯的声音,想起那袖口绣着坏兰花的侍女,想起角门旁被踩踏过的泥土。
这深宫之中,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黑莲余党潜伏在暗处,又在谋划着怎样的阴谋?
沈修靠在车厢壁上,闭上双眼。他知道,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他们,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找到那根藏在暗处的引线,将其彻底斩断。
马车缓缓驶过京城的街道。街边的小贩吆喝着,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烤红薯的甜香,混着桂花糕的软糯,弥漫在空气里。沈修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坚定的笑意。
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只要他们一家人携手并肩,只要他们守住本心,就一定能护得住这万里江山,护得住这万家灯火。
马车最终停在陆府门口。沈修推门下车,抬头望去,暖阁的窗棂敞开着,沈清沅正抱着念辰,站在窗前朝他挥手。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的眉眼格外温柔。
沈修深吸一口气,大步朝着暖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