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京城,入夜得比往日早了些。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宫墙的飞檐,将星月遮得严严实实,连风都敛了声息,只余下御道旁的宫灯,在暮色里摇曳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映着撷芳殿朱红的廊柱,透着几分静谧,却又藏着暗流涌动的紧张。
沈修是未时末便入宫的,此刻正陪着五皇子赵珩在书斋里描红。矮榻上摊着泛黄的宣纸,赵珩握着一支小巧的狼毫笔,指尖还沾着墨渍,一笔一画地描着“仁”字,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专注得连鼻尖沁出的薄汗都顾不得擦。沈修坐在一旁的锦凳上,手里握着一方镇纸,目光看似落在宣纸上,余光却时时扫过立在书斋门口的绿萼。
绿萼依旧穿着那身青绿色宫装,袖口绣坏的兰花在昏暗中格外刺目。她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腹前,指尖却在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却还是掩不住眉宇间的惶恐与焦灼。沈修看在眼里,心头微微叹了口气——这三日里,绿萼已将黑莲余党的部署和盘托出,从城外破庙的守卫换班时辰,到今夜潜入撷芳殿的路线,甚至连那些人惯用的弯刀样式,都记得分毫不差。只是饶是如此,真到了箭在弦上的时刻,她那颗悬着的心,怕是依旧落不下来。
“太傅,”赵珩忽然停了笔,歪着小脑袋看向沈修,小手攥着那枚贴身藏着的玉佩,绳结在手腕上绕了两圈,“今日的风,怎么不响了?”
沈修回过神,伸手替他拭去鼻尖的汗,声音温润得像化开的春水:“风是要替殿下守着门呢,不让坏人进来。”
赵珩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又握紧了玉佩,奶声奶气地说:“这是母后留给我的,我要护好它。”
沈修的心轻轻一颤,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淑妃遣来的嬷嬷,端着一碗冰糖莲子羹。嬷嬷的脚步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书斋里的宁静,进门时还特意朝绿萼递了个眼神——那是沈修和淑妃商量好的暗号,示意殿外的暗卫已经就位。
绿萼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低眉顺眼地走上前,接过莲子羹,转身端到赵珩面前,声音比往日柔和了几分:“殿下,该用点心了。”
赵珩仰起小脸冲她笑了笑,接过玉碗,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沈修看着绿萼转身时掠过的侧脸,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感激,知道她是听懂了嬷嬷的暗示——淑妃虽不知晓全部内情,却也信得过沈修,早已默许了今夜的部署,只叮嘱务必护好五皇子的周全。
夜色渐深,梆子声敲过三更,整个皇宫都沉入了梦乡,唯有撷芳殿的灯还亮着,像一颗悬在暗夜里的星。
沈修哄着赵珩睡下后,便起身走到书斋外的回廊上。晚风终于起了,吹得廊下的宫灯轻轻摇晃,光影在他藏青色的官袍上明明灭灭。陆景渊就站在回廊尽头的阴影里,玄色的夜行衣融在夜色中,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正望着殿外的御花园方向。
“都安排好了?”沈修压低声音问道,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了殿内的稚子。
陆景渊微微颔首,指尖指向御花园西侧的假山:“暗卫分了三路,一路守着撷芳殿的角门,一路藏在假山后,最后一路,由林风带着,绕去城外破庙,端了他们的老巢。绿萼说的那几个领头的,今夜都会来,正好一网打尽。”
他的声音低沉如夜枭,带着常年征战的冷冽,却又刻意放柔了几分。沈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能看见假山后隐约闪过的黑影,是暗卫们的衣角,连呼吸都与夜色融为一体。
“绿萼那边……”沈修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她会不会临阵退缩?”
“不会。”陆景渊的语气笃定,“林风已经派人将她的表弟安置在陆府别院,方才传来消息,孩子已经醒了,只是受了些惊吓。绿萼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也是她唯一的退路。”
沈修松了口气,抬手看向天边。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一弯残月漏出微光,洒在御道的青石板上,映出一片冷白。
就在这时,撷芳殿的角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像是门轴转动的声响,被风一吹,几乎要散在夜色里。
陆景渊的眼神骤然一凛,朝着沈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同时隐入回廊的阴影中。
角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几个黑影猫着腰钻了进来,个个身着黑衣,腰间挎着弯刀,脚步轻得像狸猫,落地时竟听不到半点声响。为首的是个戴着面纱的女子,身形窈窕,却透着一股阴鸷之气,正是绿萼口中那个黑莲余党的首领。
她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的人立刻分散开来,两个守在角门,三个朝着寝殿的方向摸去,剩下的则跟着她,直奔书斋而来——她们的目标,是五皇子身上的玉佩。
绿萼就站在书斋门口,像是早已等候多时。见他们进来,她连忙迎上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慌张:“圣女,殿内的侍卫都被我引开了,五皇子就在寝殿里,玉佩贴身戴着。”
被称作圣女的女子冷哼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磨过砂纸:“你最好别耍花样,不然,你那表弟的小命,就不保了。”
绿萼的身子一颤,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尖掐进掌心,却还是恭顺地低下头:“奴婢不敢。”
“带路。”圣女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弯刀已经出鞘,在月色下闪着寒光。
绿萼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脚步却故意放得极慢,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默数着时辰——她知道,暗卫们就在暗处,只等她发出信号。
寝殿的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映着地上的青砖。绿萼抬手,正要推开殿门,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喝:“动手!”
是圣女的声音!
绿萼的心头一紧,猛地回头,却见圣女的弯刀已经朝着她劈来,寒光直逼面门!原来这女子竟是留了后手,根本没信过她!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廊柱后窜出,玄色衣袂划破夜色,陆景渊手中的长剑精准地格开了弯刀,“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黑莲余孽,还敢来送死!”陆景渊的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廊下的宫灯都晃了晃。
圣女见行踪暴露,非但不慌,反而发出一声尖锐的笑,面纱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狰狞可怖:“陆景渊,你以为这点埋伏,就能困住我?”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黑衣人便齐齐拔出弯刀,朝着陆景渊扑了上来。与此同时,假山后的暗卫也尽数杀出,玄色的身影与黑衣人的弯刀撞在一起,喊杀声瞬间划破了皇宫的宁静。
沈修也从阴影中冲了出来,他虽手无缚鸡之力,却牢牢守在寝殿门口,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妄图冲进殿内的黑衣人。他知道,自己的职责是护住里面的赵珩,哪怕拼尽性命,也绝不能让任何人踏入寝殿半步。
绿萼吓得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刀光剑影,脸色惨白如纸。她看着一个黑衣人举着弯刀朝着沈修砍去,几乎是本能地尖叫出声:“太傅小心!”
沈修闻声侧身,堪堪躲过那一刀,后背却撞到了廊柱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就在这时,绿萼忽然从发间拔下一支银簪,朝着那个黑衣人的后心狠狠刺去!
银簪没入皮肉,黑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绿萼喘着粗气,握着银簪的手还在发抖,眼底却燃起了一丝决绝的光。
殿外的厮杀愈发激烈,暗卫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很快便占了上风。那些黑衣人虽凶悍,却终究是乌合之众,渐渐落了下风,惨叫声此起彼伏。
圣女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便朝着角门逃去。陆景渊岂会给她机会,脚下发力,如影随形地追了上去,长剑如流星赶月,直刺她的后心。
圣女被迫回身抵挡,弯刀与长剑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的招式狠辣,却失了章法,显然已是强弩之末。陆景渊抓住破绽,一脚踹在她的胸口,将她踹倒在地,长剑随即抵在了她的咽喉上。
“束手就擒吧。”陆景渊的声音冷得像冰,“黑莲的阴谋,到头了。”
圣女看着抵在咽喉的剑锋,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原来方才那一脚,已震碎了她的脏腑。
月光从云层后彻底挣脱出来,洒在她布满疤痕的脸上,竟透着几分凄凉。她死死地盯着陆景渊,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笑,随即抬手,朝着自己的眉心拍去。
陆景渊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
圣女倒在地上,身体渐渐失去了温度,那双怨毒的眼睛,却依旧睁着,望着宫墙之上的残月。
厮杀声渐渐平息,黑衣人尽数被擒,只余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陆景渊收了剑,转身看向沈修。沈修正扶着廊柱,脸色苍白,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绿萼跪在地上,看着满地的尸体,泪水终于汹涌而出,这一次,却是解脱的泪。
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淑妃抱着熟睡的赵珩走了出来,脸色虽白,眼神却很镇定。她看着眼前的景象,又看向陆景渊和沈修,轻声道:“辛苦二位了。”
陆景渊颔首,目光落在淑妃怀里的赵珩身上。孩子睡得正香,小脸上还带着笑意,全然不知方才殿外经历了怎样一场生死较量。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夜色,洒在撷芳殿的琉璃瓦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远处传来了晨钟的声响,悠长而洪亮,回荡在皇宫的上空。
沈修走到绿萼身边,伸手将她扶起,声音温和:“都过去了。你表弟在陆府等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绿萼哽咽着点头,朝着沈修深深一拜,泪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陆景渊走到回廊边,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眸光深邃。他知道,黑莲余党虽已肃清,可西域那边,怕是还藏着隐患。但此刻,他看着身边的沈修,看着不远处抱着稚子的淑妃,看着东方升起的朝阳,心头竟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风再次吹起,带着初夏的暖意,拂过宫墙,拂过御花园的花枝,也拂过每个人的心头。
书斋里的宣纸还摊着,上面的“仁”字虽稚嫩,却透着一股子韧劲。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宣纸上,将那个字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