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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六小时与一幅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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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的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林暮站在走廊里,深吸了口气。

他把江川给的厚棉袄叠好,放在墙角的椅子上,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校服外套。

怀里的画夹还带着点江川手心的温度。

走廊里挤满了考生,都在找自己的考场号。

林暮低头看了眼准考证,三楼307教室。

他抱着画夹,沿着斑驳的楼梯往上走。

307教室门口贴着名单,林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在靠窗的第三排。

他走进去,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在默默整理画具。

林暮放下画夹,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画具:江川给的hb和2b铅笔,自己的炭笔、橡皮、美工刀,还有那块用了一半的素描纸。

手指碰到hb铅笔的笔杆,光滑冰凉,是新的。

林暮摸了摸手背上的创可贴,白色的,带着点消毒水的味道,心里暖烘烘的。

监考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试卷。

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桌子左上角,老师的声音很严厉,画纸统一发放,不准用自带的纸,不准在画纸上做标记,违者按作弊处理。

林暮赶紧把证件摆好,心跳有点快。

他很少参加这么正式的考试,以前在铁北画画,都是在废弃工厂的角落里,或者江川的维修铺里,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现在坐在这么多陌生人中间,周围都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突然有点紧张,胃里又隐隐传来一丝熟悉的抽痛。

他赶紧深呼吸,脑海里回想出江川塞给他的茶叶蛋。

热乎的,带着酱油和茶叶的香味,滑进胃里,把那点空落落的疼压下去了。

他摸了摸肚子,好像真的重了点。

素描纸发下来了,林暮用美工刀裁开,固定在画板上。

炭笔在纸上试了试,黑色的线条流畅地铺开。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讲台。

模特已经坐在那里了。

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大概四十岁。

穿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头发有点花白,胡乱地梳向脑后,露出宽大的额头,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皱纹。

他的眼睛微闭着,嘴角往下撇,像是很累的样子。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像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林暮握着炭笔的手顿了顿。

这张脸很熟悉。

像铁北家属院里那些下岗的工人,像他那个沉默寡言的生父,像每天早上在公交站等车的陌生男人,也像江川的父亲。

那个常年躺在床上,偶尔会在江川给他擦身时,发出一两声含糊叹息的男人。

江川给父亲喂饭的样子。

也是这样,低着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林暮的笔尖动了。

先勾勒轮廓。

男人的肩膀很宽,却有点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脖子上的皮肤松弛,有几道深深的颈纹。

棉袄的领子立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突出的下颌线。

林暮的炭笔在纸上滑动,线条越来越清晰。

他没有刻意美化,也没有夸张,只是如实画着——那些皱纹,那些疲惫,那些藏在眼底的、说不出来的沉重。

周围的沙沙声越来越响。

林暮忘了时间,也忘了周围的人。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模特,那双手,那张脸。

他想起江川的手,布满薄茧,却能稳稳地挑出他掌心的木刺;想起生父的手,拿着扳手在小作坊里敲敲打打,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油污;想起铁北所有为了生活奔波的人。

他们的手都一样,粗糙,却有力量。

炭笔在纸上反复涂抹,明暗交界线渐渐清晰。

模特的眼睛虽然闭着,林暮却好像能看到里面的东西——是对生活的无奈,是对未来的茫然,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不肯认输的韧劲。

就像铁北那片废弃的工厂区,生锈的管道和破败的厂房下面,总有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在寒风里摇晃着,却没倒下。

画到一半,林暮的铅笔芯断了。

他下意识地摸向帆布包,摸到了那两支江川给的铅笔。

他拿出hb铅笔,继续画模特的手。线条细细的,勾勒出指关节的弧度,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突然想起江川在考点门口帮他挑木刺的样子。

小剪刀的尖端闪着光,他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咳嗽的后遗症。

别动。

林暮的手指蜷了蜷,握着铅笔的力道又稳了些。

素描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林暮才回过神。

画纸上的男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里有些许疲惫。

他放下炭笔,手指有点麻。

窗外的太阳已经移到了正南,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画纸上,给男人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黄的边。

林暮看着画,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赶紧低下头,收拾画具,准备下一场色彩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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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彩的题目发下来时,林暮愣了一下。

《冬日街道》。

默写。

周围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有考生在小声抱怨。

冬日街道,能有什么颜色?不就是灰的白的,光秃秃的树,还有结冰的路面。

林暮却没说话,只是拿起调色盘,挤出颜料。

钛白,煤黑,赭石,群青

他想起铁北的冬天。

筒子楼下面的那条路,一下雪就结冰,走上去嘎吱嘎吱响。

路边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瘦骨嶙峋的手,指向灰蒙蒙的天。

江川的修车铺就在路口,一个用木板搭的小棚子,蓝色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棚子里总是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在冬天的傍晚显得特别暖。

江川就坐在那盏灯下,低着头修自行车。

扳手和螺丝刀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有时候他会抬起头,朝林暮的方向看一眼,眉头皱着,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担心。

林暮的笔尖蘸了点钛白,又加了点赭石,调出一种冷冷的灰。

那是铁北冬天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用大刷子在画纸上铺开,从左到右,越来越深,像是傍晚的天色在慢慢暗下来。

然后是路面。

用煤黑和群青调出来的冰面,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路边堆着脏兮兮的雪,被车轮碾过,变成黑乎乎的泥。

画到修车铺时,林暮的手抖了一下。

他用赭石和熟褐调出木板的颜色,歪歪扭扭的棚子,蓝色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卷起来一角。

然后是那盏灯。

他挤了点柠檬黄,又加了点中黄,小心翼翼地涂在画纸的右上角。

很小的一块,却像在灰蒙蒙的街道上凿开了一个洞,暖黄色的光流淌出来,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地方。

灯下有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街道,坐在小马扎上。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宽宽的肩膀,和手里拿着的扳手。

旁边停着一辆自行车,车轮歪歪扭扭的,还没修好。

街道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响声。

但林暮觉得,那个修车铺的灯一直亮着,就像有人在等他。

不管多晚,不管多冷,只要朝着那片光走过去,就能吃到热乎的茶叶蛋,听到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有那句硬邦邦的。

色彩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林暮的调色盘已经空了。

画纸上是铁北的冬天,灰的,冷的,却在角落里亮着一盏灯。

像他和江川的生活,艰难,粗糙,却总有那么一点光,撑着他们往前走。

他收拾好画具,把画夹抱在怀里。

走出教室时,走廊里的考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他走到墙角,拿起那件厚棉袄,套在身上。

棉袄沉甸甸的,带着江川的味道,把外面的寒气都挡在了外面。

林暮走到窗边,往下看。

考点门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川靠在老槐树上,已经站了三个小时。

零下三度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他把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比早上更红了。

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椎往下钻,后腰的旧伤像是被冰锥扎着,一阵一阵地抽疼。

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上午十点半。

林暮进去三个小时了,应该在考色彩了吧?

林暮画画总是低着头,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遮住眼睛。

握着画笔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却很稳。

画纸上的铁北总是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画废弃工厂,画的是破败和荒凉,林暮却能画出工厂管道上的锈迹,像某种奇异的花纹;画筒子楼的墙皮剥落,却能在角落里画一朵小野花,黄的,怯生生的,却开得很精神。

江川不懂画,却喜欢看林暮画画。

看他对着一张白纸发呆,然后突然眼睛一亮,笔尖飞快地动起来。

那时候的林暮,不像平时那么怯生生的,眼神里有光。

就像现在,他肯定也在考场上,眼睛亮亮的,一笔一笔地画着。

江川靠在树上,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结果扯到了咳嗽扯痛的肌肉,疼得他皱了皱眉。

咳嗽又上来了。他赶紧用围巾捂住嘴,咳得浑身发抖。

后腰的疼更厉害了。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嗓子里火烧火燎的,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保温桶,拧开盖子。

小米粥已经凉透了,焦糊味更重了。

他喝了一口,凉粥滑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稍微压下去了点咳嗽的冲动。

风更大了。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来晃去。

江川裹紧了棉袄,往树后挪了挪,想找个避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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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后面的风小了点,却更冷,墙根下结着一层薄薄的冰。

他跺了跺脚,鞋底的旧运动鞋早就不保暖了,脚趾冻得发麻。

他想起林暮的脚,总是穿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冬天也不换。

有次林暮在修车铺等他,脚冻得通红,不停地搓着。江川骂了句傻不傻,却把自己的棉拖鞋扔给了他。

那双拖鞋是他爸以前穿的,有点大,林暮穿着,脚后跟都露在外面,却还是暖得一直笑。

江川的嘴角又扯了扯,这次没那么疼了。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林暮吃完的蛋壳和花生壳,塑料袋被捏得紧紧的。

他把塑料袋展开,看着里面的蛋壳碎片,还有几颗没吃完的花生。

林暮吃东西总是很小心,花生壳剥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碎屑都没有。

像只小仓鼠。江川想。

他把塑料袋重新捏紧,塞回帆布包。

里面还有江川早上买的牛奶,放在怀里焐了一上午了,应该还温乎着。

等林暮出来,给他喝。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提醒下午k561次火车的短信。

下午三点发车,从省城站到铁北,四个小时。

他得在林暮考完后,赶紧带他去吃碗牛肉面,然后送他去火车站。

林暮考完试,肯定饿坏了。

后腰的疼又开始了,这次疼得更厉害。

江川靠在树上,慢慢往下滑,最后蹲在了地上。

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像个暖水袋。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能闻到帆布包上的机油味,还有林暮留下的、淡淡的铅笔屑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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