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雨眠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具巨大怪兽的肠道里逃命。
玛格丽特夫人所说的“旧酒窖”，实际上是一个庞大得惊人的地下洞穴网络。粗粝的岩石穹顶高耸，上面垂下干枯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根须。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陈年葡萄酒腐败的酸气，还有一种……类似铁锈和硫磺混合的怪味。无数巨大的、落满灰尘的橡木酒桶如同沉默的巨人，排列在粗糙凿出的岩架和地面上，构成了一片迷宫般的区域。仅有的光源是墙壁上零星分布的、光线昏黄如豆的老式煤油壁灯，有些已经熄灭，让大半个酒窖都沉浸在浓重的阴影里。
“这边！快！”玛格丽特夫人在前面带路，她虽然年纪不小，但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在酒桶和岩柱间穿梭的动作还算敏捷。她身上那身深色便装沾满了灰尘和蛛网，头发也有些散乱，但眼神里透着一种决绝。
沈雨眠紧跟在后面，一手持枪，警惕地扫视着前后左右。她的夜视仪在进入酒窖后效果大打折扣——光线太暗且不均匀，环境复杂。她只能更多地依靠听觉和直觉。
“夫人，这酒窖通到哪里？”沈雨眠压低声音问。
“有几个出口，”玛格丽特夫人喘息着回答，“一个通往上面的厨房储藏室，但那个口子很多人知道，肯定被守住了。还有一个很隐蔽的，在酒窖最深处，是早年间走私用的密道，直接通到城堡外面的山坡树林里。但那个出口的具体位置……我只知道大概方向，很多年没走过了。”
走私密道？通到外面？沈雨眠心中一振。如果能从那里出去，就能和秦毅的接应部队汇合！
“带我去那个密道出口！”
“好，跟我来！”
两人在迷宫般的酒窖中快速穿行。脚下是湿滑的石板和不平的泥土，不时需要跨过倒在地上的朽烂酒桶或断裂的木架。寂静中，只有她们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跑了几分钟，前方出现一个岔路。玛格丽特夫人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左边那条更狭窄、堆满废弃酒桶的通道。
“等等！”沈雨眠突然拉住她，将她拖到一个巨大的酒桶后面，同时捂住了她的嘴。
玛格丽特夫人惊恐地睁大眼睛。
沈雨眠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然后指了指她们来的方向，又指了指耳朵。
几秒钟后，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声从后方传来，越来越近！
“……分头找！她们跑不远！”
“这边有脚印！”
“注意每一个角落！伯爵说了，活的死的都要！”
追兵追上来了！而且听声音人数不少！
沈雨眠心脏狂跳，大脑飞速运转。硬拼肯定不行，对方人多，地形不熟。躲藏？这酒窖虽然大，但对方地毯式搜索的话，迟早会被发现。
“夫人，密道大概还有多远？”沈雨眠用气声问。
玛格丽特夫人脸色发白，指了指通道更深处：“大概……还要穿过两个这样的‘窖室’，在最里面的岩壁后面……但我真的记不太清具体是哪个位置了，那里有很多酒桶挡着……”
来不及细找了！追兵已经进入了这个窖室，手电光柱乱晃！
“这边！躲起来！”沈雨眠目光一扫，发现旁边一个巨大的、底部有些腐朽的橡木桶后面，似乎有一个凹陷的岩缝。她拉着玛格丽特夫人，矮身钻了进去。
岩缝很窄，勉强能容纳两人紧贴站立，前面还被酒桶挡住大半。灰尘和霉味呛人。
她们刚藏好，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手持冲锋枪的守卫就冲进了这个窖室。手电光扫过堆积的酒桶、岩架和地面。
“仔细搜！每一个酒桶后面都看看！”
“这里脚印很乱……”
一个守卫走到了她们藏身的酒桶附近，手电光在桶身上晃动。沈雨眠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准备一旦被发现就拼死一搏。
“头儿，这边好像没什么……”那守卫嘟囔着，手电光开始移开。
“咔嚓！”
她们头顶上方，一块风化的岩石碎屑，因为刚才的震动，脱落下来，砸在了腐朽的酒桶边缘，发出不大但清晰的声响！
“嗯？”那守卫立刻警觉，手电光猛地转回！“谁在那里？出来！”
完了！暴露了！
沈雨眠眼神一冷，正要冲出去先发制人，玛格丽特夫人却突然用力拉了她一下，然后自己先一步从岩缝里走了出去！
“别开枪！是我！诺德斯特姆！”玛格丽特夫人举起双手，声音尽量保持镇定，但微微发颤。
几个守卫的手电立刻集中到她身上，枪口也指了过来。
“玛格丽特夫人？”领头的守卫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没想到真的是您。伯爵阁下正在‘热情’地等待您呢。还有……您的同伴呢？让她也出来吧。”
玛格丽特夫人挡在岩缝前，强作镇定：“没有同伴，就我一个人。我……我只是害怕下面的混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是吗？”守卫头目显然不信，挥了挥手，“搜！”
两个守卫立刻上前，粗暴地将玛格丽特夫人推开到一边，手电和枪口对准了那个岩缝！
岩缝里空空如也！
沈雨眠不见了！
守卫头目皱眉，用手电仔细照了照岩缝内部和周围，确实没人。
“奇怪……刚才明明听到声音是从这里……”一个守卫嘀咕。
玛格丽特夫人也愣住了。她明明把沈雨眠挡在身后的，人怎么不见了？
就在这时，酒窖深处，距离他们十几米外的另一个窖室方向，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像是许多空酒桶被撞倒的声音！
“在那边！追！”守卫头目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带着手下向声音来源冲去！
玛格丽特夫人被一个守卫粗暴地拽着，也跟了过去。她心中惊疑不定，沈雨眠什么时候跑到那边去的？
一行人冲到隔壁窖室，只见一堆空酒桶东倒西歪，地上还有凌乱的脚印延伸向更黑暗的深处。
“她往里面跑了！快追！”
守卫们呼喝着追了过去。玛格丽特夫人被拖着，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倒下的酒桶，忽然注意到，在某个倾倒的酒桶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很快又消失了。
是错觉吗？
没时间细想，她已经被拽着消失在酒窖深处的黑暗里。
而就在那群守卫刚才搜查的岩缝上方，一个几乎与黑暗岩石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松开了扣在岩壁凸起处的四肢，如同一片落叶，轻盈地落回地面。
正是沈雨眠。
刚才千钧一发之际，她没有选择硬拼或从正面逃脱，而是凭借惊人的核心力量和柔韧性，在玛格丽特夫人走出去吸引注意力的瞬间，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岩缝上方那块突出的岩石，紧贴顶部，利用阴影和守卫的视角盲区，躲过了搜查。
她落地的声音极轻，迅速扫视周围。守卫们已经被她故意制造的声音引向了错误的方向，暂时安全。
但她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守卫很快会发现上当，而且玛格丽特夫人被抓了，他们很可能会用她来逼迫自己现身。
必须尽快找到那个走私密道出口！
沈雨眠根据玛格丽特夫人刚才指的大概方向，以及自己对声音来源的判断，选择了酒窖更深处的另一条岔路，快速潜行而去。她不再刻意隐藏脚步声，因为追兵已经被引开，现在需要的是速度。
穿过了两个更加杂乱、堆满废弃杂物和破损酒桶的窖室，前方出现了一堵看起来像是尽头的粗糙岩壁。岩壁前堆积着数十个格外巨大、看起来年代最久远的橡木桶，有些已经破损，流出干涸发黑的酒渍。
密道入口就在这里？被这些酒桶挡住了？
沈雨眠上前，试着推动其中一个酒桶。酒桶异常沉重，纹丝不动。她观察着桶身上的灰尘分布和地上的痕迹，试图找出哪一个是“机关”或者伪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守卫们发现自己上当后的咒骂声和重新分散搜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冷静，冷静……沈雨眠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种古老的密道，通常会有一些不起眼的标记或者机关。
她的目光扫过岩壁和酒桶，忽然，定格在岩壁左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被灰尘半掩的角落。那里似乎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倒置的、有些模糊的三角形，中间有一条竖线。
这个符号……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了！在红姐给的古堡结构图角落，有一个类似的标记，当时以为是装饰或者污渍，没在意！
她立刻蹲下身，拂去那个符号上的灰尘。符号刻得很浅，但很清晰。她试探着用手指按了按符号的中心——没有反应。用力推——也没有。
不是按压的？
她仔细观察，发现符号的竖线末端，似乎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凹坑。她用手指甲抠了抠，抠掉一点泥土，凹坑里露出一点金属光泽。
需要钥匙？或者特定的工具？
沈雨眠心一沉。她没有钥匙。时间紧迫！
她咬咬牙，从腿侧工具包里取出那根细长的纤维线，将前端的黏性吸附头按进那个凹坑，然后用力向外拉！
“嘎吱……”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锈蚀了几百年的机括转动声响起！紧接着，旁边一个看起来最沉重、贴着岩壁的酒桶底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缓缓向侧面滑开了半米左右，露出了后面一个黑漆漆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找到了！
沈雨眠心中一喜，正要钻进洞口，忽然，身后传来了一个慢条斯理、带着冰冷笑意的声音：
“李小姐，或者说……沈小姐？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啊？”
沈雨眠身体瞬间僵住，缓缓转身。
只见距离她不到十米的酒桶阴影里，冯·埃里希如同鬼魅般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藏蓝色的休闲西装，头发一丝不乱，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极度不适的、仿佛猫捉老鼠般的玩味笑容。他手里没有拿枪，只是随意地插在西装裤兜里，但那灰色的眼睛，却像手术刀一样锐利地锁定着沈雨眠。
“是我。”希微微颔首，像是在参加一场优雅的沙龙，“不得不说，沈小姐，你的表现远超我的预期。从哥本哈根的教堂，到鹳鸟湾的拍卖会，再到这古堡地下的迷宫……你总能给我带来惊喜。尤其是刚才那手‘声东击西’，还有这找到密道的本事……精彩。”
他慢慢向前踱步，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声，在寂静的酒窖里格外刺耳。
“不过，游戏该结束了。伯爵阁下非常想见你。当然，还有你身上那些……有趣的小玩具和数据。”希的笑容加深，眼神却越来越冷，“是自己跟我走，还是……我请你走？”
沈雨眠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了枪口，对准了他。她知道，跟这个人，没有废话的必要。
话音未落，他插在裤兜里的手猛地抽出！一道银光如同毒蛇吐信，直射沈雨眠面门！竟然是一根特制的、带有高压电击功能的甩棍！
沈雨眠早有防备，侧身闪避，同时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密闭的酒窖里震耳欲聋！埃里希的肩头飞过，打在他身后的酒桶上，木屑纷飞！
沈雨眠越打越心惊。埃里希的身手，比她预想的还要强！招式狠辣精准，经验老道，而且力量奇大，那根甩棍更是刁钻，每一次格挡都让她的手臂一阵酸麻（甩棍带电击效果）。
不能久战！必须尽快进入密道！
“砰！”
支架断裂！的好几个沉重酒桶轰然倒塌，朝着冯·埃里希砸去！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沈雨眠毫不犹豫，转身就钻进了那个刚刚打开的密道入口！进去的瞬间，她反手将一颗震撼弹拉开保险，丢在了入口处！
“轰！！”
强光、巨响和冲击波在狭小入口爆发！沈雨眠只感觉背后一股巨力推来，整个人被掀飞进密道深处，重重撞在石壁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鸣响！
她强忍晕眩和疼痛，挣扎着爬起来，摸索着向密道深处踉跄跑去。埃里希气急败坏的咳嗽和咒骂声，但暂时没有追来的迹象。
密道狭窄、陡峭、向上延伸，布满了湿滑的青苔和凹凸不平的石阶。沈雨眠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肺部火辣辣地疼，手臂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流下。身后的追兵声似乎远了，但又好像随时会追上来。
不能停……秦毅还在外面……一定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