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第三天早上,姜瀚文才醒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能睡了,可胸口温热,有人比他还要勇猛。
淡雅香气萦绕在鼻间,低头看去,郑芸絮还闭着眼,眉头时而紧促,时而松开,即使是梦里,也不平静。
姜瀚文望着自己左手,四道光点已经不亮了,或者说,放弃闪烁。
离开自己以后,郑芸絮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如此不安?
想着,姜瀚文稍微搂紧对方。
狭长睫毛抖动,一双冰冷眸子睁开。
看到是姜瀚文,眼里的杀意烟消云散,郑芸絮往他怀里拱了拱,继续闭眼。
下午,日落山头。
赤红夕阳把天边染成彩锦,淡紫色灰云飘在晚霞中间,好似一抹轻纱玉带,曼妙非常。
一声慵懒呢喃在耳边响起,郑芸絮睁开眼。
“怎么不睡了?”姜瀚文撩动下巴边秀发,视线从窗外回到怀里。
郑芸絮望着他,再转身望着天边云彩,心头一紧。
这一切,过去百年,只存在她念想中,强烈的不真实感如巨锤狠狠砸在她心头。
活得久,幸福时光会存脑子里发酵,痛苦也是。
沉默片刻。
“我……我可能待不了多久。”郑芸絮道。
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好似抽了脊柱的蛇,花掉所有力气,软成一瘫。
“下次还回来吗?”
姜瀚文问,轻轻握住带着冰凉气息的纤细手指。
他没有问郑芸絮为什么要走,如果她愿意说,自然会告诉自己。
如果她不愿意,问了,只会徒增烦恼。
就像自己的长生,有一点秘密,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昨天打赌我输了,说吧,你的要求是什么?”郑芸絮没有回答,提起另一个话茬。
姜瀚文轻刮着女人嫩滑的鼻头,眼里只有宠溺。
“我想知道,如果我输了,你的要求是什么?”
郑芸絮愣了,她想过对方以此为口子,问她这些年去哪了,为什么要说待不了多久……
想过无数种问题,唯独没有想过这个。
这样的要求,同自己赢了有什么区别?
想着自己的幼稚想法,郑芸絮脸颊划过羞红,软怯道:
“我想回恒安城,开一家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茶馆,我负责收钱,你负责泡茶。”
说完,郑芸絮突然埋下头,抵靠姜瀚文胸膛,耳边只有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
这不是她这个年纪,这个身份该想的事。
但这是她年少时,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
她不想理会其他任何事,只想幼稚又呆傻地霸占他。
“现在走?”姜瀚文严肃道。
郑芸絮抬起头:
“那天机阁,还有商会,那些玉简,耽误你——”
“天大地大,娘子最大!”
郑芸絮愣了愣,一股汹涌暖流滑过心头,好似热水浇在稀薄冰块上,瞬间融化。
她心里那道坎,随着姜瀚文严肃,缓缓下落。
……
一个时辰后,两人身着普通素袍,站在重建的恒安城大路中间。
以前的布局全改了,兽潮之后,推到城建,因为人少,现在的恒安城路面很宽。
“我要不要戴面具,还是换张脸?”望着一张张陌生面孔,轻松说出杀人的郑芸絮,脸上居然出现一丝慌乱。
她知道,姜瀚文不喜欢麻烦,自己这张脸,会是麻烦源头,就像曾经那般。
“不用,你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赚钱养家。
谁敢多比比,干他丫的!”姜瀚文咧开嘴。
以前读书,无论是书上还是老师,都带着贬义口吻,说项羽那句“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印证了他不能夺天下的庸俗。
可长大后才觉得,所谓的教科书正确,就是个观点而已,人生哪有标准答案?
相反,他觉得项羽没说错。
这个世界辛辛苦苦修炼,就像前世加班加点赚钱。
如果不是为了自由,不是为了更好地享受生命,那吃这些苦又是为什么?
咋滴,天生缺苦吃?
他就是没有高人风范,一身俗气,就是要扮猪吃老虎,怎么了?
做个俗人,贪财好色,一身正气。
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姜瀚文心里甚至开始期待,又是哪里的青皮会上门挑衅威胁。
最好来点狠角色,拿着刀,比在他脖子边威胁。
不然,他下手太狠,心里都过意不去。
“就一百两?”郑芸絮看着姜瀚文拿出来的启动资金,恨不得自己往上添。
“够多了,谁家有钱人干这营生。”姜瀚文一脸认真回答,干劲十足。
明眸流转笑意,鲜艳红唇缓缓上扬,彷佛春风揉碎桃花,散落人间。
郑芸絮也进入角色,拖长尾音:“好,听相公安排。”
第二日从客栈醒来,两人一大早就开始在城里转悠。
打听了几家商铺,不是价格太贵,就是要长租三年起。
“这个价高了,我们刚从罗屋街问过来,那边第三家铺子只要二十八两,你这高了。”
“兄弟,这一分钱一分货,话不能这么说。”
……
郑芸絮站在姜瀚文身后,看他同别的掌柜讨价还价,眼里流淌着晶莹柔光。
逛到未时末,两人终于出手,在商街和民居的交接处,租下一间能放十二张桌子的宽敞铺子。
东家姓尚,一年一续租,三十八两一年。
并且,以前酒馆里的桌椅,厨具等,共同外租,少了麻烦。
铺面定下来,接下来是买茶叶、准备小吃食、棋盘等。
筹备七天,随着大红布头揭开,锣鼓齐鸣,回香茶居正式开业。
“祝掌柜开业兴隆,财源广进!”
“祝掌柜顺风顺水,八方来财!”
……
几个小乞儿在门边扯直嗓子,奋力说着吉祥话打响招牌。
“都拿去买包子吧。”正值帘子后的郑芸絮出来,撒下二十枚铜板。
几个小乞儿一一时呆住。
哇,好漂亮的姐姐,从画里走出来一般,比说书老头嘴里的上宗圣女还漂亮。
“小家伙们,谢谢你们帮忙吆喝了。”郑芸絮和善一笑,如春风拂过。
事实证明,长得漂亮,真的是特权。
几个小乞儿瞬间像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抬头挺胸,抖擞精神:
“圣女姐姐,我们去给你吆喝!”
“对,我们去给圣女姐姐吆喝!”
……
有小乞儿的吆喝,第一天的生意,可以用火爆二字来形容。
十二张桌子,全部坐满。
一直到夕阳下山,天黑下来,店里才没人。
晚上关门,两人坐在桌子边算账。
褐色木桌上放着几块碎银和一堆铜板。
算到最后,郑芸絮猛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声调不断拔高:
“今天赚了一两银子,还有三十个铜板!
以后要是每天都能赚这么多,我们一个月就能赚三十九两银子,一年就是四百六十八两!”
姜瀚文笑了,看来,自己的傻媳妇不适合做生意。
“你笑什么!”郑芸絮瞪他一眼,雪白脖颈昂起,颇具三分老板娘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