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来喝茶,一个人坐一桌。”
“戴帽子那个厨师?”
“是他。
另外那小子我也问了,他爹被人冤枉贪墨,以死明志,死在牢里。
逼死他爹的人,因为大赦,现在在郡城活得自在。
他说只要他还在一天,迟早把武家推翻。”
同样一件事,在一些人身上是感恩戴德,在另外一些人身上,就是无尽深渊。
这个世界不可能满足所有人,就像老婆婆的两个女儿,一个卖伞,下雨时生意好,一个卖鞋,天晴时生意好。
“那他真得多努力,至少现在, 武家还倒不了。”姜瀚文笑道。
“冯玲玲的事,我想应下来,你同意吗?”郑芸絮突然问道。
冯玲玲什么事?
自然是她和林动成婚,一直想姜瀚文做一个见证者。
之前人在林子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现在姜瀚文又被郑芸絮逮到恒安来,就耽搁下来。
姜瀚文有点意外,郑芸絮居然会提这一茬,允许别人打搅他们难得的平静。
这意味着,在他之外,郑芸絮愿意接受这个世界更多部分。
有肮脏是必然,可这个世界,不是那么无可救药。
“我当然是听娘子的。”
“哼,那当然。”郑芸絮突然在姜瀚文脸上吧唧一口,傲娇昂起头:
“今晚洗干净等我!”
说完,一阵黑风闪过,郑芸絮再一次离开。
随着传音符亮起,远在洞溪郡的众人起身。
明天,将是天元居总瓢把子冯玲玲,同林动结婚的大喜日子。
夜凉如水,秋风乍起。
恒安城西城的一处老宅里,穿着齐整锦袍的中年男人双手下垂,从一间小院里走出来,面容憔悴。
今天就是他去报的官,罗殃那个狗日的被抓,他等这天等了足足六年。
可这个消息,还是没让女儿说出话来。
男人顺着狭长小道回厨房做饭,他今年六十有五,老来得子。
妻子死后,再没有续弦,就这么一个女儿。
靠着一手烧菜,总算在恒安有块立足之地。
可这挨千刀的世道,见不得穷人好,麻绳专挑细处断,刚安稳没几日,女儿便遭贼人手。
没钱又没实力,何来公道?
“诶。”
喷香米饭前,男子望着色泽饱满的菜盘,重重叹口气。
要不是天机阁,这次他连迟到的公道都得不到。
可迟到的公道,总是太晚。
对枯死树木来说,再多的水,又有什么用?
端着菜,男人敲响小院房门。
“明珠,吃饭了。”
听到呼唤,一名穿着灰色浅袍的女子推开门。
额前秀发疏于整理,带着几分凌乱,苍白脸颊面无血色,好似秋后干瘪的蚂蚱残躯,没有任何生机可言。
女子面无表情,从父亲手里接过菜盘,端到桌子上。
“今天的菜好吃吗?”父亲问道。
女子点头,小口小口嚼着饭菜。
“过两天有社火,爹带你去,好吗?”
女子摇头,继续吃饭,一言不发。
男人突然朝女子脸颊伸出手,女子猛然后退,惊恐看着父亲。
惊弓鸟一般全身颤抖,目眦尽裂,全身绷紧,好似小一秒就会尖叫出声。
一双通红眼睛望着她,带着几分歉意:
“脸……脸上有饭。”
男人尽可能控制自己声音,不让心底悲愤爆发。
女子维持动作不变,惊恐看着父亲。
不知道是僵住,还是陷入某个可恐梦魇,难以自拔。
“珠儿别怕,是爹不对。”
说着,男人起身,背对女儿走出门。
“哒!”
大门关上,视线内再无人影,女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眼里冒出汩汩泪水。
门外,老父不争气抹净眼角泪水。
双方隔着一堵墙,为对方活着。
不能休息,他要对账,要准备明天的菜。
只要女儿在一日,这个家便在一日。
无论多大,他都养着,都养着。
走到一半,老父咚的一下倒地。
小院里,不说话的哑巴女正在收拾残羹剩饭。
突然。
“嘭!”
沉闷响起,一坨重物砸在面前。
熟悉的衣服,是爹爹!
“砰!”
女子奋不顾身朝父亲扑去,衣角把瓷碗推在地上也不管,一把抱住父亲脑袋,伸手去探有没有气息。
有鼻息,还活着!
像鸡妈妈张开翅膀,女子两手摆开,挡在父亲身前。
郑芸絮飘在空中,冷冷看着女子那双眸子,只有眼白,几乎看不见瞳仁,满是怨恨。
这个眼神是如此熟悉,竟让她感受到莫名温暖。
“想救他,跪下,磕头!”没有掺杂情绪,郑芸絮每个字都带着绝对冰冷,好似万年玄冰,无情压在父女俩身上,要把他们碾碎,冻成冰碴碎末。
“咚!”
女子跪下,朝郑芸絮咚咚磕头。
她没有哭,神情淡漠,就像一株枯死的树苗,任寒风凛冽,没有可失去的一切,自然就没有害怕。
“叫师傅!”
郑芸絮道。
女人像额头中弹,瞪大双眼望着郑芸絮,眉下死鱼两轮流转一丝茫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嘭呲!!”
一道凌厉黑光闪过,地上男人手臂上的衣服炸开,露出一双粗壮而皮肤松弛的手。
在小臂位置,左右手各裂开一道半尺长伤口,鲜艳血液从伤口处汩汩流淌,空气瞬间充满铁锈腥味。
沙哑韵律在空中冲洗,女子眼圈通红,撕开衣服去给父亲包扎。
可任由她大吼,多年不曾说话,她已经忘了说话要怎么吐字。
“叫师傅。”郑芸絮冷漠重复三个字。
女子两手鲜血,朝着郑芸絮疯狂磕头,嘴里沙哑喊出一声极其模糊的:
郑芸絮走到她面前,像小鸡一样提起她,往她嘴里塞下一枚丹药。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徒弟,你的命是我的,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