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慧嘴角泛着苦涩,好像,不能。
他是师傅捡回来的,如果有人伤了师傅,他做不到忘记仇恨。
姜瀚文继续解释道: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说有能拿起屠刀的能力,但是没有选择拿起屠刀。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那这样,不是个个都成佛了?”明慧一下子抬起头。
姜瀚文惊讶望着小和尚,跟开了窍似的,小家伙直接跳过对放下屠刀的解释,直击核心——人人都能成佛。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能控制这份杀心的人,才叫做放下屠刀。
就像一个大侠明明能够武力抢劫天下,碾压一切,却选择规矩做事,亲自做事,换取报酬。
能做到这样的人,那便是佛!
“不然你以为呢?
好啦,就这样,你慢慢看吧。”姜瀚文起身,回自己后院。
他对佛门观感不太好,因为上一世,他看过太多打着行善积德,却尽做些苟且之事的和尚。
更别提这辈子遇见万佛宗,一开始就指鹿为马,在漓江边上要杀自己,后来又和白莲教勾结在一起,撺掇着改朝换代。
但佛门中人,那些真正向佛之人,他还是很敬佩的。
不是每个人都有割肉喂鹰的魄力和效法。
他们可能在普通人眼里笨拙憨傻,但是他们值得被尊敬。
小沙弥有这个倾向,所以姜瀚文愿意同他多聊几句。
丢些难题不是为了为难,而是他希望小家伙不要太执,沉迷在相上。
儒家的修身养德、道门的天人合一、佛门的本性具足。
儒释道三家都有一个共识——身外无物。
无论是佛陀还是儒圣,都无需向外求,做好自己便是佛,便是圣。
超脱涅盘的法门,归根到底,不过一句问心无愧。
医生救人,这是他使命所在,杀人犯去杀人,不应该怪医生,而是怪杀人者。
医生救人是护生之善,邪修杀人是弑杀之恶,两条业力之河源头不同,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就像锻制菜刀的人也不会想到,有一日切菜的刀,会成为死亡的血影。
但人性总是软弱,把罪责放在弱者身上,喜欢马后炮去评判一切。
凡事活在当下,过往不追,将来不惧,如此而已。
刚刚自己的纠缠,不过是诡辩而已,根本经不起推敲。
或者,这就是为什么有人讨厌名家,文过饰非,颠倒黑白,偏偏还要占个理字,实在是让人不爽。
姜瀚文盘坐三棵苦杏树边,继续引导火气吸收,心如静水修炼。
前厅小沙弥就坐立不安了,姜瀚文刚刚说的话如一颗炸弹在他心里爆开,搅得天翻地覆。
他望着房门方向,只觉得通体生寒,对方在一点点击溃他心里的佛。
如果人人都能成佛,佛又成什么了?
路边野草吗?
善因成恶果,这样的事,他不止听说过,还见过。
自己有师兄同样是师傅救回来的,却仗着修为高,同他人妇勾结在一起,被师傅逐出师门。
如果连善字都立不住脚,那他一直坚信的佛,还存在、还有意义吗?
姜瀚文在后院待了半年,苦杏树吸收的火气越来越多,从百息进步到半刻钟,树叶愈发冰凉,树干更显虬结,好似火龙盘根,气势愈发雄厚。
《九耀战体》已经开发到第三窍,现在能控起五百米内的千斤之物,念到力及,很适合偷袭。
虽然千斤力道对自己而言太弱,但是星光之力不同于灵气,无声无息,他很看好。
天机阁那边来信,唐家其他人都和纵横商会接触。
现在唐家可谓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珍宝阁的老东家秦家看他们不顺眼,外人也觉得唐家贼心不死,想染指珍宝阁。
大部分唐家人都愿意到商会来做事,但是唐老爷子不点头,这件事就僵着。
静极思动,刚好天元居在这边新开业,顺便尝个鲜。
他走出后院,小和尚正在看书,这次,小家伙手里的封面,不再是佛经,而是话本。
“想通不当和尚了?”姜瀚文调侃一声。
“姜师傅,上次你说的事我想清楚了。
你是在欺负小僧反应慢,我做什么,和别人做什么是两回事。
我问心无愧,为什么不救!”
明慧站起身,低眉顺眼,嘴角挂着浅浅微笑。
哦?
不喜不悲,还能一语道破玄机。
是不是真的想通了不管,至少就凭这份心性,小和尚和半年前,区别有点大啊。
“那我打你一拳,你能做到不生气吗?”他问着,捏起拳头。
“这个自然,小僧现在打不过你,生气也没用。”
“如果打得过呢?”
“当然是加倍打回去。”
“那你还说不生气。”
“姜师傅说笑,小僧只是把你对待我的善意,还给你罢了,哪里有生气。”
姜瀚文上前,瞪大眼睛望着明慧,一言不发。
三息过后,明慧脸颊微微泛起害羞红晕。
姜瀚文松口气,吓他一跳,他还以为明慧是被老妖怪夺舍了,这次居然进步这么大,颇有种逃离相的潇洒。
“这些东西,你都是看话本学的?”他问。
“姜师傅说笑,这是话本,也是佛经。”
明慧答得认真,不似打趣,一双眼睛沉着有力,如星河雄浑,涌流不止。
看来,是苦海泛舟终到岸,小家伙一朝顿悟,少了死板,多了些活气。
不错不错。
“过来。”
姜瀚文把小和尚喊出大门,指着门前大路道:
“小家伙,继续呆在这里,会把你耽误的,走吧。”
明慧摇头:“姜施主着相,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小和尚在哪里都是一样,谈不上耽误。”
啧啧啧,小家伙还教训起自己来了。
姜瀚文亮出杀手锏:
“那既然这样,我给丹宫那边说一声,你每个月的启灵丹就不用了,你免费在这干活。”
“姜师傅,你——”
明慧绷不住,眼里多出两圈幽怨,好像在说,要说理的是你,不讲理的还是你。
“怎么,和尚也为五斗米折腰?”
小家伙白了他一眼:
“要捶背就坐,小僧有的是力气!”
一刻钟后,姜瀚文笑着走出丹楼。
还别说,小家伙不但脑子想清楚,就连境界也突破,现在已经是引气后期,运起铜皮身按摩,比之前劲道不少。
俗话说的好,兽人永不为奴,除非包吃包住。
一刻钟后,姜瀚文来到珍宝阁门前,递出一块刻有“宝”字的令牌。
“去通报一声,就说我要见唐钧。”
造化弄人,当年唐钧给自己的招揽令牌,最后居然会是自己招揽他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