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息不到,商会掌柜亲自把姜瀚文迎到楼顶。
“唐老在里面,您请。”掌柜笑得灿烂,心里一阵狐疑。
他从来没见过唐老爷子这么开心过,对方听到他描绘眼前年轻人的面容,紧皱多日的眉头瞬间舒展,让他快把人请上来。
姜瀚文推开木门,宛如进入一个丛林世界。
空气氤氲透着淡雅花香,小桥流水,一条手臂粗细的潺潺流水从两丈高的假山上盘流而下,晶晶然如宝石反照阳光,叮咚作响。
几朵曳尾黑蝴煽动翅膀,在粉红的碧云花中间起舞,好似花仙子一般仙气飘然。
假山前放着黑曜石一整个雕刻的独柱石桌,边缘嵌着四个圆凳。
墨亮石桌上,横平竖直,勾勒出二十一道交错围棋盘。
棋盘的一半,被茶盘挡住,一个两鬓发白的老头坐在圆凳上,正朝自己微笑。
“江掌柜,别来无恙,我可等着你的茶呢。”
他乡遇故知,时隔百年有余, 两人再见面。
大家都活着,真好。
“今天,茶管够。”姜瀚文微笑坐下。
围炉煮茶,畅谈世事。
今天来,是要做什么。
唐钧不问,姜瀚文不说。
两人默契,闭口不提,谁都没有打破这份相聚的美好。
君子之交淡如水,不知不觉,太阳缓缓落下山头,天色变暗,两人聊得都忘记时间。
“江掌柜,老朽这些年没什么朋友,今天你来,我真的很高兴。
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吧。”唐钧说着,动情望着姜瀚文。
姜瀚文见唐钧要谈事,开门见山道:
“我今天是来当说客的,听说,现在你和老东家不和?”
“诶。”唐钧叹口气:
“祁连那小子现在主事,觉得我突破以后,就不是以前,下面人挑拨,又说什么功高震主的鬼话,他就信了去。
偏偏我孙女不喜欢他,这事就成现在这样。”
“我倒是听说他挺玩得花,不喜欢是人之常情,总不能把自己孙女推进火坑。”姜瀚文微微一笑。
秦祁连当初下放到恒安城,因为自己老爹那一脉被冷落,反而因祸得福,在改朝换代后,被武家扶上马做主。
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秦祁连作为嫡系,身份自然水涨船高。
有了地位有了钱,实力上又暂时提不上去,就开始玩花的。
天机阁给的消息中,这位秦大少喜欢女人,为寻求刺激,一人单挑整个酒池娇媚。
蛇鼠一窝,他这样做,下面人自然上行下效,有给他送刚出台花魁,有给他送自己妻子,还有的,把人家娶亲队伍从中抢断,连着花轿送到面前。
一边是得罪不起的珍宝阁,一边是金钱攻势,尽管有些波澜,但都很快压下去,湮灭无声,丝毫不影响其秦大少的地位。
“江掌柜,我要是没猜错,现在的纵横商会,就是当年救流民那个纵横商会,对不对?”唐钧眯着眼,眼里满是笑意。
“对。”姜瀚文也不藏着掖着,当时唐钧就在恒安城,天下的事,怎么会这么巧。
“其实你们商会的做派,我很喜欢,这些年,只要有商会在的地方,流民都会有公田耕。
在四灵城能压价赚钱,也没有,反而溢价给其他几家留活路。
有时候我甚至想,到底是你们不懂生意,还是我们这些人一直以来都是错的?
因为祁连这孩子,柔儿他们过得都不好,说我们唐家是白眼狼,惦记秦家家业。
就是你今天不来,要不了多久,我也会去找你们。
我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是你。”
姜瀚文拿出一坛酒放桌上:
“那我可以开酒了?”
唐钧摇头:
“江掌柜, 我给你说说我的事吧。
我当年跟着师傅学鉴宝……”
唐钧说起自己的往事,鉴宝、修炼、遇上秦老爷子,得对方帮助,后来秦老爷子死后,就一直到现在。
“江掌柜,祁连是个孩子,他们不懂,可以意气行事,我不行,我是个长辈。
别看现在珍宝阁风光,但在我看来,其实珍宝阁早就风雨飘摇。
柔儿他们可以走,我不能。”
听完这话,姜瀚文终于清楚,唐钧说的迟早去找纵横商会是什么意思。
整个唐家二十多人中,最值钱的就是他这个通玄境,现在这个最值钱的通玄境不走,反而让家人到商会做事,这不是既当又立,两头好处都占。
商会不缺他们唐家,之所以姜瀚文邀请唐家,不过是因为唐钧这个人气运非凡,能够捡到无字碑不说,还有那块他不知道来历的平板。
加上唐家人都比较踏实可靠,将来秘境开启,他想跟着沾点光,提前布局。
没有唐钧的唐家,不过是两名玉晶境,十多名凝泉。
这个实力,完全不值得他在意。
“说一千,道一万,其实你还是放不下秦家。”姜瀚文对视唐钧双眼,如果没有唐钧,唐家对自己而言,实在是没什么价值。
“我这人变通不足,这辈子就只能是这样。”唐钧一脸自嘲,拿出一截半尺长,黑不溜秋的树根:
“江掌柜,商会最开始,你就在。
我知道,你肯定是元老之一。
在商言商,我想用这节地脉根,同你换我唐家子孙一个栖身之所。
我保证,他们能力没得说,谁要是敢多拿一分钱,你尽管踢出去,如何?”
说到底,哪怕是秦家人都不相信他,可唐钧还是要坚持留下。
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
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在乎世俗眼光。
对秦家,他以忠字贯彻,对家人,他拿出地脉根这等顶级宝物,以爱兼下,不藏私。
这种人,世间少有。
姜瀚文心里暗叹可惜。
他望着地脉根,这东西是六品灵物,生长在地下,以凝结地元果,滋养身体,辅助领悟土法而出名。
整个大周也找不出完整的活物,珍稀异常。
可惜现在是死的,只能当做一次性用品吃掉,价值大打折扣。
姜瀚文想起张平,那个百年不改其志的汉子。
地脉根的价值不够,但是他欣赏唐钧,尽管对方忠的不是自己。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有这样的领头人在,就当赌一把,姜瀚文将地脉根握进手里。
“我会拿出两个城交给他们打理,五年内没问题,择一处郡城交给他们,这样,你觉得如何?”
唐钧作势要站起来感谢,被姜瀚文摁住:
“既然是在商言商,就没有谢谢这一说。
下面的事,让他们下面忙活去。
方便说说无字碑的事吗?”
“无字碑?”唐钧声调拔高,眼睛狐疑看过来。
下一秒。
“哈哈哈哈哈!”唐钧开怀笑出声。
姜瀚文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家伙是啥意思?
唐钧拿出传音符:
“柔儿,到我这边来一下。”
姜瀚文知道,所谓的柔儿,就是被秦祁连看上的那个孙女,全名唐逸柔,凝泉巅峰。
“江掌柜,可有婚配?”唐钧坏笑道。
艹!
你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呐,老子拿你当朋友,你想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