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国际电信联盟(itu)会议中心。关于下一代移动通信(6g)技术标准的讨论已进入白热化阶段。巨大的环形会议室内,各国代表、企业巨头、学术专家齐聚,空气里弥漫着技术术语、外交辞令和看不见的激烈博弈。
“序言科技”代表团坐在“中国”标牌后方,陈序亲自带队,沈雨萱、新任首席标准官(前neuvision核心专家米勒)等人列席。对面,是“泰坦科技”、“诺亚半导体”等老牌巨头的庞大团队。
会议主席敲了敲木槌:“关于‘超可靠低延迟通信’(urllc)增强框架的技术提案,目前主要有两个路径。请‘泰坦-诺亚联合体’代表,以及‘中国代表团-序言科技’代表,进行最后陈述。”
罗伯特(泰坦科技)率先起身,西装笔挺,语气带着技术优越感:“主席先生,各位同仁。我们提出的‘分层确定性网络’架构,基于成熟的理论模型和现有的5g advanced演进路径,稳健可靠,后向兼容性最佳,能够确保全球产业平滑过渡。某些新兴力量提出的、过于激进的‘全息通信融合’方案,理论上看似美好,但缺乏大规模商用的可靠性验证,将给全球运营商和设备商带来巨大的不确定性和成本风险。”
他的发言直指“序言科技”方案的“激进”与“风险”,这是老牌巨头惯用的打压新兴挑战者的策略——质疑其方案的成熟度与可实施性。
轮到陈序。他起身,没有急于反驳,而是先向主席和与会代表微微颔首致意,姿态从容。
“感谢主席。首先,我完全同意罗伯特先生关于技术稳健性和产业平滑过渡的重要性。”陈序的开场让罗伯特略微一愣,“但是,我们定义6g标准,究竟是为了‘过渡’,还是为了‘跨越’?是为了延续过去,还是为了开启未来?”
他示意沈雨萱操作投影,屏幕上展现出复杂的图表和数据:“我们的‘全息通信融合’方案,并非抛弃过去,而是在充分兼容现有核心网的基础上,引入了基于神经形态计算的全新空口协议和分布式智能节点架构。它当然需要验证,但过去三年,我们联合中国、欧洲共七家顶尖研究机构,以及包括neuvision在内的产业伙伴,已经在二十个真实场景中完成了小规模试验网验证。数据表明,在极端低延迟和超高可靠性指标上,我们的方案相比传统路径,有数量级的提升,而这正是工业互联网、远程手术、自动驾驶等未来关键应用所亟需的。”
米勒接着用流利的英语补充了具体的技术细节和测试数据,严谨而扎实。
“至于成本,”陈序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在场许多来自发展中国家的代表,“我们方案的分布式架构,实际上降低了对超大型核心枢纽的依赖,更利于网络资源的灵活配置和边缘计算普及,从长远看,有助于降低全球尤其是基础设施薄弱地区的部署和运营总成本。我们愿意将部分核心专利,以公平、合理、非歧视(frand)原则,授权给所有遵循标准的厂商。”
“公平、合理、非歧视” —— 陈序特意强调了这三个词,这是对老牌巨头过去利用专利壁垒获取超额利润的含蓄批评,也击中了在场许多中小企业和发展中国家的关切。
罗伯特脸色微沉,立刻反驳:“专利池管理是复杂议题,不能空口承诺!你们的方案将迫使全球产业链进行不必要的重新投资!”
“必要的演进,总伴随着投资。”陈序平静回应,“问题是,投资是为了延续逐渐逼近瓶颈的旧技术,还是拥抱具有十倍潜力的新可能?标准的意义,在于引领未来十年甚至更久的技术方向。如果因为畏惧改变而选择保守,我们是否正在为未来设定一个过低的天花板?”
他的话语,将争论从单纯的技术路径选择,提升到了“定义未来”的哲学高度。会场内响起低声议论。
最终,经过多轮闭门磋商和激烈辩论,在多方妥协和博弈下,会议形成的标准草案框架中,首次以独立章节形式,吸收了“序言科技”提出的“全息通信融合”关键设计理念,作为urllc增强的“可选演进路径”之一,并要求成立专门工作组进一步研究。而“泰坦-诺亚”的方案作为“基础路径”被采纳。
虽然没有完全主导,但“序言科技”的核心方案被正式写入国际标准草案,标志着中国企业在全球最尖端通信技术规则制定中,首次拥有了举足轻重的话语权。消息传回国内,“序言科技”市值应声突破万亿人民币大关,成为全球科技版图中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新生力量。
庆功宴设在日内瓦湖边一家历史悠久的酒店。窗外湖光山色,窗内欢声笑语。但陈序却显得比平日更加沉默。他端着酒杯,走到露台上,望着平静的湖面。
顾明跟了出来,递给他一支雪茄:“怎么了?大获全胜,心事重重?”
陈序接过雪茄,没有点燃,在手指间轻轻转动。“老顾,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快十年了吧。”顾明也靠在栏杆上,“从你把我从那个半死不活的国企挖出来开始。”
“十年……”陈序感慨,“公司从几个人到几万人,从濒临破产到万亿市值。咱们这帮老兄弟,也都快五十了。赵工的身体你也知道,咱们呢?还能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拼杀多久?”
顾明听出了弦外之音,神色也严肃起来:“你是在想……接班人?”
陈序点点头,目光深邃:“打垮周天明,赢得标准话语权,只是清除了障碍,拿到了入场券。真正的全球化竞争,是一场马拉松,需要更年轻、更有活力、也更适应新规则的团队来领跑。咱们这代人,擅长从无到有,擅长在逆境中搏杀。但如何守住这份基业,并将其带向更可持续、更伟大的未来,需要不同的智慧和格局。”
“你想退了?”顾明有些吃惊。
“不是退,是换个角色。”陈序看着老搭档,“我想逐步把日常运营交出去,只把握最核心的战略方向和企业文化。你和晚晴,还有沈博士他们,是公司现在的支柱。但未来十年、二十年的舵手,需要从现在就开始寻找和培养。我想成立一个‘青年领袖培养计划’,在全球范围内选拔有潜力的年轻人,给他们压担子,也给老兄弟们……减减负,多陪陪家人。”
顾明沉默了,他理解陈序的远虑。高处不胜寒,万亿市值的企业,其掌舵人的传承,关乎数万员工和无数投资者的命运,是比任何商业竞争都更严峻的课题。
回国后不久,陈序接到一个意外的请求——通过监狱管理局转达,周天明希望见他一面。陈序思考了整整一夜,最终同意了。
会面安排在市郊监狱一间特殊的探视室。没有玻璃隔断,只有一张简单的桌子,两把椅子,光线昏暗。周天明在狱警陪同下走进来,穿着囚服,比庭审时更加瘦削苍老,背有些佝偻,但眼神里那股偏执的阴鸷,似乎被漫长的囚禁磨去了一些,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执拗的迷茫。
他在陈序对面坐下,两人隔桌相望,一时无言。狱警退到门口。
良久,周天明干涩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究竟是谁?”
陈序平静地看着他:“一个不想重蹈覆辙的普通人。”
“普通人?”周天明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只形成一个怪异的弧度,“普通人能一次次看穿我的布局?能在我全力绞杀下绝地翻盘?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陈序,别糊弄我。你背后……到底站着谁?或者说,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陈序心中微动,周天明果然对他的“先知”有所察觉,但这无法解释。他依旧平静:“我背后,站着我的团队,我的员工,还有这个时代给予实干者的机会。我知道的,无非是经商要守底线,做人要留余地,仇恨只会吞噬自己。这些道理,你曾经或许也懂,只是后来……忘了。”
“忘了?哈哈哈……”周天明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充满自嘲与悲凉,“是啊,我忘了……我只记得,当年那个雨夜,我被赶出单位,像条丧家之犬!所有人都嘲笑我!而你的父亲,那个‘老实人’,却顶替了我本该得到的位置!就因为他会装!就因为他运气好!凭什么?!”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讲述那段被严重扭曲的往事,将一次普通的工作失误和责任划分,演绎成一场针对他的、蓄谋已久的陷害与掠夺。在他的叙述里,陈建国是虚伪阴险的小人,他自己则是怀才不遇、遭受不公的悲情英雄。这扭曲的逻辑支撑了他几十年的怨恨,并在陈序崛起后,发酵成毁灭一切的疯狂。
陈序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他知道,此刻的周天明,需要的不是真相,只是一个倾诉的对象,一个确认他扭曲世界观合理性的听众。
“……我输了,我认。”周天明最后喘着气,眼神重新变得空洞,“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但我没错!错的是这个世道!错的是你们!”他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了喃喃自语,“我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陈序看着他,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这个人,已经被自己构建的仇恨牢笼彻底囚禁,比物理的监狱更加坚固。
“你的家人,”陈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女儿在国外的医疗费,我会以匿名方式,继续支付到她康复。这是两回事。”
周天明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序,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虚伪或怜悯。但他只看到一片坦然的平静。良久,他眼中的偏执裂开了一道缝隙,第一次露出了全然的不解和茫然,嘴唇哆嗦着,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序站起身:“保重。”说完,转身离开了探视室。身后,是周天明长久僵坐的身影,以及那双被突如其来的、无法理解的“善意”所冲击得更加空洞茫然的眼睛。
几个月后,高考放榜。家里,小雨兴奋地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到陈序面前:“爸!我录了!清华,脑机接口方向!”
陈序接过通知书,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满是骄傲:“怎么想选这个?可是前沿中的前沿,也很辛苦。”
“因为我想帮您啊!”小雨认真地说,“您和赵叔叔他们,让机器能‘看见’,能‘听懂’。但下一个时代,是人机深度融合的时代,是思维与机器直接交互的时代!我想研究这个,帮您,也帮‘序言’,看清下一个时代的入口在哪里!”
林晚晴在一旁温柔地笑着。陈序用力抱了抱女儿:“好!爸爸支持你!不过,记住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自己的未来。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公司。”
“知道啦!”小雨吐了吐舌头。
站在新落成的、位于硅谷的“序言科技全球研发中心”顶楼,陈序俯瞰着这片全球创新心脏的璀璨夜景。身边,是刚刚成功并购的欧洲顶尖工业设计公司“aura design”的创始人皮埃尔,以及新任命的欧洲区本土ceo索菲亚。
皮埃尔用带着法国腔的英语赞叹:“陈,你的‘全球本土化’理念很棒。让索菲亚这样了解本地市场和文化的精英来管理,比从中国空降高管有效得多。我们的首款联名智能眼镜能拿红点至尊奖,离不开她的团队对欧洲消费者品味的精准把握。”
索菲亚,一位干练的德国女性,微笑道:“是总部给了我们足够的信任和授权。陈总提出的‘序言大学’全球学者招募计划也很有吸引力,我们已经接到了不少顶尖人才的咨询。”
陈序点点头,目光投向远方。脚下,是象征融合与创新的新中心;远处,是依旧暗流涌动的全球竞争深海。消灭了一个周天明,赢得了标准一席之地,但“泰坦”们的专利围剿仍在继续,新的技术变革浪潮永不停歇。
顾明已经出任联席ceo,开始全面主持日常运营。“序言大学”和“科技伦理全球理事会”相继成立,投入巨大。年轻的经理人们在关键岗位上崭露头角。
第三阶段的硝烟已然散尽,恩怨了结,格局初定。但陈序知道,这并非终点,而是一个全新、更广阔、也更具挑战的世界战场的起点。企业的传承、技术的伦理、全球的竞合……这些课题,远比打败一个具体的敌人更加复杂和深远。
夜风吹拂,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映照着万千灯火,也映照着未来无尽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