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沙位于金三角深山中的指挥营地,气氛比以往更加压抑。边境军方的扫荡压力尚未完全消散,与罗兴汉的边境摩擦仍在零星继续,而最让坤沙烦躁的,是派往曼谷的“鬣狗”颂恩传回的消息。
加密通讯器里,颂恩沙哑的声音简短而冰冷:“目标防护等级超出预估,公开场合无隙可乘。常规远程手段风险极高。需长期潜伏,或制造非常规接触机会。建议从目标外围社交圈、生活习惯弱点、或迫使其离开坚固巢穴入手。另,曼谷有高等级反监控网络,我的活动需极度谨慎,短期内无法提供更多进展。”
苏拉育站在坤沙身旁,听完汇报后脸色难看。“颂恩是我们手里最锋利的刀,连他都觉得无处下手龙门和林峰,比我们想的还要棘手。”
坤沙阴沉着脸,手指敲打着铺在桌上的边境地图。“林峰必须除掉,否则‘净街’的仇永远报不了,我们在泰国也别想再有翻身之日。颂恩需要时间,我们可以等。但也不能让他太安逸。”他眼中凶光一闪,“罗兴汉那个杂种,最近是不是又偷偷摸摸在萨尔温江西岸搞小动作?”
“是的,司令。”一名负责前线情报的军官立刻回答,“我们反击打掉他两个据点后,他消停了一阵。但最近一周,我们监测到他的小股人员又在江西岸几个争议村庄附近活跃,似乎在重新建立情报点和收买当地头人。另外,他在泰缅边境的走私活动也有恢复迹象,虽然规模不大,但很烦人。”
“不知死活的东西。”坤沙冷哼,“看来上次给他的教训还不够深刻。苏拉育,调一部分机动兵力,再给罗兴汉在江西岸剩下的据点施压,打掉他新伸出来的触角。不能让他觉得我们被曼谷的事牵制住了,就可以为所欲为。
“是,司令。”苏拉育应道,但眉头微皱,“不过,我们最近兵力也有些分散,既要防备军方可能的后续行动,又要维持对泰国边境的潜在压力通道,再大规模清剿罗兴汉,会不会”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负责内部通讯和财务的“财叔”吴埃貌,脸色苍白地拿着一份文件,几乎是冲进了指挥室,连平时的礼仪都顾不上了。
“司令!出事了!”吴埃貌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
坤沙心头一紧:“什么事?”
“我们在仰光仰光‘金孔雀’贸易公司的账户,还有关联的两个离岸账户,今天上午被缅甸央行联合税务部门突然冻结了!理由是涉嫌‘巨额洗钱和跨境非法资金转移’!”吴埃貌急声道,“那里面有我们刚刚从欧洲交易收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分散转移的两千八百万美元现金,还有一批准备用来打点内比都关系的重要‘礼品’凭证!”
“什么?!”坤沙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指挥室里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金孔雀”贸易公司是坤沙集团最重要的白手套之一,表面从事玉石、木材出口,实则承担着集团近三成的毒资清洗和合法现金流周转。那几个账户更是核心中的核心,知道的人极少,运作一向隐秘。怎么会突然被查?
“哪里走漏的风声?是不是我们内部有鬼?”坤沙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房间里每一个人,最后死死盯住吴埃貌。
吴埃貌额头上冷汗涔涔:“不不像内部。冻结非常突然,没有任何预警。我动用了在内比都和央行的关系打听,对方语焉不详,只暗示是‘更高层面的直接指令’,而且行动得到了‘某些确切情报’的支持。”他咽了口唾沫,“怀疑是有人向缅甸官方提供了非常具体的线索,可能涉及交易记录、账户关联链条,甚至是我们某些隐秘的通信内容。”
“罗兴汉?!”苏拉育脱口而出,“他有这个能力?莫亨栽了之后,他的金融网络应该受损严重才对。”
“不一定是金融网络。”坤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太阳穴上的青筋还在突突直跳,“如果是精准的情报比如账户号码、关键联系人、某次特定交易的细节不需要太复杂的网络,只需要一个可靠的传递渠道。”他的眼神变得极度危险,“龙门还有他们背后的泰国王室他们有这个渠道,也有动机。”
就在这时,另一名通讯兵跑了进来,手里拿着刚解译的电文:“司令!腊戍(缅甸掸邦北部城市)急电!我们设在当地,用于接收和转运部分老挝方向货款的‘昌隆钱庄’,半小时前被当地驻军和警察联合查封!负责人当场被抓,钱庄里存的现金和账本全部被抄走!带队的是军区直属的稽查队,我们安插在本地警局的人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又一个打击接踵而至。腊戍的“昌隆钱庄”虽然规模不如仰光的“金孔雀”,但它是坤沙集团在掸邦北部重要的资金节点,连接着老挝和云南方向的隐秘贸易线。
坤沙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暴怒、惊疑和一丝不安的铁青色。仰光加腊戍,一南一北,几乎同时动手,针对的都是金融命脉。这绝不是巧合,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协同打击!“查!给我彻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坤沙低吼道,声音因为极力压制怒火而嘶哑,“动用所有关系,不管花多少钱,我要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谁把刀子递给了军方!”
他猛地看向苏拉育:“对罗兴汉的行动暂缓!所有非必要的边境摩擦立刻停止!收缩兵力,加强核心区域和剩余资金节点的防卫!通知所有在外面的头目,近期一切交易和资金流动格外小心,启用备用联络方式和紧急预案。”
“司令,那颂恩在曼谷的任务”苏拉育问。
坤沙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继续!正因如此,林峰才更要死!只有除掉他,打掉龙门和王室伸出来的这只黑手,我们才能有喘息之机,才能查清楚到底损失有多大,漏洞在哪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更深的阴鸷,“告诉颂恩,计划变更。不必追求完美时机,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允许他采用更‘主动’的方式去创造机会。必要的时候可以动用我们在曼谷储备的‘特殊资源’,制造一些混乱,把水搅浑,逼迫林峰或他身边的人露出破绽。钱和人,我会让‘财叔’想办法再调过去。告诉他,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是!”苏拉育和吴埃貌同时应道,都知道司令这次是真的被逼到墙角,要不惜代价了。
曼谷,吞武里废弃寺庙。
颂恩在黑暗中接收到了来自金三角的最新指令。看完加密电文的内容,他那张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后方资金节点遭重创,这意味着集团的整体压力骤增,留给他的时间和资源可能会受到影响,但同时,指令也给了他更大的自主权和行动空间。
“主动创造机会动用特殊资源”颂恩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坤沙在曼谷经营多年,除了情报暗线,肯定还埋着一些用于执行脏活、关键时刻可以牺牲的“死士”或者“棋子”。这些资源通常不会轻易动用,一旦用了,也就暴露了。
他走到自己简陋的铺位边,从砖缝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本子,上面是“老鬼”提供的、坤沙集团在曼谷部分“非情报类”备用资源的清单和激活方式。清单很短,只有三个条目,但每一个都透着血腥味。
颂恩的目光在第三个条目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一个位于曼谷东南郊的私人地下拳场,名义上的老板是个当地混混,实际的控制者与坤沙集团有深度利益捆绑。那里不仅是个赌场和销金窟,更是个藏污纳垢、汇聚了各路亡命徒和打手的地方。必要时,可以在这里发布“悬赏”或招募“一次性”的行动人员。
也许是时候去那里看看了。颂恩想。单纯靠潜伏和观察,效率太低了。他需要一些“噪音”来掩盖真正的杀机,需要一些“饵”来试探龙门的反应速度和防御重点。林峰身边的人防护严密,但龙门旗下那么多产业,那么多员工,总会有薄弱环节。比如,某个颇受重视的片区经理?或者,林峰某个情妇的家人?(如果他有的话)再或者,一次针对龙门某个重要仓库或运输车队的、看似普通黑帮抢劫的袭击,能否引蛇出洞?
他需要更具体的情报,来选定第一个“试探点”。颂恩将小本子重新藏好,躺回冰冷的铺垫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回放这几天在曼谷街头观察到的、与龙门相关的各种细节:哪些地方的守卫看似松懈实则外松内紧?哪些产业的进出人员管理相对混乱?哪些车辆经常出入龙宫或疑似相关地点?
他要选一个足够引起龙门重视,但又不会让他们立刻联想到是坤沙顶尖杀手所为的目标。一次“意外”的暴力事件,或许是个不错的开始。
夜深了,曼谷依旧喧嚣,但在城市不同的角落,致命的算计都在悄然生长。坤沙后院起火,迫使他更加疯狂;而前线的猎手,也因此获得了更锋利的爪牙和更明确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