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武里老城区,废弃的帕蓬寺偏殿。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和隐约的香火残留气息。颂恩盘腿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面前摊开着一张曼谷市区的详细地图,几份剪报,以及“老鬼”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关于林峰和骆天虹的第一批情报摘要。一盏昏黄的蓄电池灯,是他唯一的光源。
情报比预想的要粗略。林峰的行踪极其规律且隐秘,除了龙宫,似乎只偶尔前往少数几家高级会所或餐厅,但时间和路线难以捉摸,且每次出行车辆和护卫配置都有变化。骆天虹更是深居简出,近期几乎没有公开露面的记录。龙宫本身的安保被描述为“外松内紧”,明面上的护卫不多,但核心区域无法渗透。
有些价值的是几条补充信息:林峰对暹罗古代艺术有兴趣,曾向博物馆捐赠,并私下参观过一些藏品;骆天虹据说早年练功受过暗伤,可能需要定期治疗;龙宫近期加强了对旗下部分产业,尤其是娱乐场所和运输节点的安全检查。
颂恩的目光在地图上几个点之间移动:国家博物馆、几家知名的古董店、曼谷知名的中医馆和跌打诊所这些都是可能的目标。但他没有急于行动。坤沙的命令是“寻找机会”,不是“盲目送死”。他需要观察,需要验证,更需要让目标放松警惕。
他拿起另一份资料,那是“夜枭”汇总的、关于曼谷近期异常动态的分析。里面提到了龙门似乎加强了反监控,一些底层线人报告失去了目标踪迹或感到被反向观察。颂恩灰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对手很警觉,这在他的预料之中。过于顺利,反而可能是陷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敲击着,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作为一个顶尖的猎手,他深知耐心的重要性。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先利用“老鬼”提供的掩护身份——一个从清莱来的、寻找工作的泰拳教练——在吞武里及周边区域低调活动,熟悉环境,同时通过最原始但也最安全的方式:观察和倾听,来捕捉这个城市的节奏和猎物的气息。
他不需要去触碰龙门的核心,那样太危险。他只需要找到一个连接点,一个细微的裂缝。比如,为林峰或骆天虹提供服务的人(司机、厨师、按摩师、医生),或者他们旗下某个不那么起眼但又能接触到内部的产业中的小人物。控制或收买这样一个人,比直接攻击堡垒要容易得多,也隐蔽得多。
与此同时,龙宫。
刀仔明的“刑堂”在不断收到的零碎信息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协调。“峰哥,所有异常的‘关注’行为,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几乎同时停止了。不是逐渐减少,是突然中断。就像撒网的人,突然把网收了回去,或者换了一种我们还没发现的网。”
林峰站在战略板前,上面标记着之前发现的所有监控点,此刻大多变成了代表“静止”的灰色。“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们完成了初步侦查,进入了静默潜伏期,等待指令或时机。第二,他们察觉到了我们的反向追踪,主动切断了这些容易暴露的明线。”
“更可能是第二种。”骆天虹忽然开口,他站在窗边阴影里,气息比平时更加内敛,“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还在,但变得更飘忽,更难定位。像躲在很远树丛后的野兽,只偶尔露出一点气息。”
阿泰有些烦躁:“那我们那些放出去的消息呢?古董店、中医馆,有没有鱼咬钩?”
“有试探的痕迹。”刀仔明调出报告,“两家古董店和一家中医馆报告,有生面孔前来,以看似合理的理由(询问特定藏品、咨询陈旧伤)打听,但问题会不经意间绕到店主或医师是否接待过‘特别有身份的华人客户’上。不过这些人很谨慎,一旦察觉对方起疑或追问,立刻就会礼貌离开,没有留下任何把柄。我们的人尝试跟踪,对方混入人群后很快就消失了,手法很老练。
“不是普通的混混或私家侦探。”林峰判断,“是受过一定训练的情报人员,或者本身就是行动高手,兼顾了侦查。”
他走到曼谷地图前,目光落在吞武里老城区。“如果对方要长期潜伏,需要一个安全、不起眼、又能方便观察和行动的据点。贫民窟太混乱,高档公寓太显眼。像废弃厂房、老旧寺庙、产权复杂的待拆迁区这些地方可能性更大。阿明,重点筛查这些区域近期是否有陌生面孔出现,特别是独居、行为规律、看似有训练痕迹的男性。不要大张旗鼓,通过水电记录、垃圾清运、附近小贩的闲聊这些侧面渠道去查。”
“是。”
“天虹,”林峰转向骆天虹,“你的‘应急小组’准备好。对方一旦确认我们放出的假消息是陷阱,或者长时间找不到突破口,可能会变得焦躁,也可能更加谨慎。我们要做好两种准备:要么他继续耐心等待,要么他可能兵行险着,尝试制造混乱或绑架次要目标来引我们出现。你和你的小组,就是应对这种突发状况的尖刀。”
“明白。”骆天虹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他渴望与真正的高手较量,这能让他停滞已久的武道有所突破。
“另外,”林峰补充道,“差猜将军那边传来消息,王室近期有一次半公开的慈善晚宴,在湄南河畔的皇家兰花酒店,邀请了不少商界名流。我收到了请柬。这或许是个机会。”
阿泰一愣:“峰哥,你要去?这种场合人多眼杂,万一”
“正因为人多眼杂,才是观察的好机会。”林峰平静地说,“如果对方的目标真的是我,这种我必然会公开露面的场合,他一定会想方设法靠近观察,甚至尝试评估现场安保漏洞。而我们在暗处观察的人,也可能借此发现他。”他看向刀仔明,“阿明,安排人手,提前进入酒店,以服务人员、安保、记者等身份布控。重点是酒店外围的制高点、通往宴会厅的通道、后勤区域。不要盯着客人,而是盯着那些‘观察客人’的人。”
一场无声的博弈在曼谷的各个角落展开。颂恩像一滴水融入了吞武里潮湿喧闹的市井之中,每天清晨在破旧的出租屋天台上练习古泰拳套路,白天则穿梭于街巷,在小吃摊、咖啡馆、报刊亭停留,用那双看似淡漠实则洞悉一切的眼睛,观察着来往的人流,倾听着各种语言的交谈,慢慢在心中勾勒这座城市和潜在猎物的轮廓。他尤其留意那些身体精悍、眼神警惕、腰间或有凸起的华人面孔,以及他们可能出没的场所。
龙宫的网则撒得更广、更密。刀仔明调动了庞大的资源,从街头线人到高端黑客,从垃圾清运工到酒店经理,无数双眼睛在寻找那个符合“独行、强悍、近期出现、目的不明”特征的身影。压力也在向坤沙集团在曼谷的暗线传递,几个不够谨慎的线人突然“失联”或“意外出事”,让剩余的人更加风声鹤唳。
三天后,皇家兰花酒店慈善晚宴如期举行。
酒店灯火辉煌,名流云集。林峰在阿泰和四名精干护卫的陪同下,乘坐防弹轿车抵达。他今天穿着定制的黑色西装,气度沉稳,与几位相识的商界人士和一位王室办公室的低级官员寒暄着,看不出任何异常。
在酒店对面一栋商业楼的楼顶水箱阴影后,一个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颂恩举着一具高倍率的便携望远镜,镜头稳稳地跟随着林峰从下车到进入酒店大堂的全过程。他观察着林峰走路的步伐节奏、身体的平衡、转头观察环境时的角度和速度,也观察着那四名护卫的站位、视线覆盖和彼此间的呼应。
“脚步落点几乎一致,重心转换无懈可击呼吸绵长,即使在说话时也保持某种韵律护卫是高手,但不是他的层次。”颂恩心中默默评估,灰暗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凝重的神色。视频没有夸张,这个林峰,给他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就像面对一座沉寂的火山。他默默记下了酒店外围几个可能的狙击点、林峰车队停放的位置、以及酒店侧面一条相对僻静的运货通道。
但他没有动。望远镜的镜头缓缓移动,扫过酒店各层的窗户、附近的楼顶、街边停靠的车辆。他同样在观察是否有隐藏的、针对观察者的“眼睛”。很快,他发现了至少三处不协调的地方:一个酒店侧门“维修工人”的手过于干净且没有老茧;一个在街对面咖啡馆“看书”的客人,翻页频率极不自然;一辆停在路边的厢式货车,轮胎承重显示车内有人,且很久没移动。
“陷阱或者说,反制措施很严密。”颂恩悄无声息地放下望远镜,像壁虎一样沿着楼顶另一侧预先勘察好的路线撤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原本有过一瞬间的冲动,想试试能否在混乱中远程狙杀,但现在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成功率太低,暴露风险太高。他需要更耐心,需要更好的机会,或者需要让目标自己走到更适合伏击的环境。
晚宴顺利进行,无事发生。林峰在宴会中途短暂离席,去了趟洗手间。在无人的走廊里,他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对隐藏在微型耳机里的刀仔明低语:“十一点方向,楼顶,有反光一闪即逝,很快消失。可能是望远镜。对方很警觉,没有停留。”
“收到。外围人员正在排查,但对方撤离得很干净。”
林峰回到宴会厅,神色如常。第一次隔空的、间接的交锋,双方都没有实质接触,但都确认了对方的存在和高度危险性。颂恩验证了目标的可怕和防护的严密,林峰则确定了来者的专业和耐心。
深夜,颂恩回到废弃寺庙,在地图上皇家兰花酒店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叉,在旁边标注:“防护森严,常规远程手段无效。需另觅时机,或制造时机。”
龙宫书房,林峰对刀仔明和阿泰说:“对手比我们预想的更难缠。他不是莽夫,是个顶尖的猎手。告诉始。”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通知我们在金三角的人,给罗兴汉再送一份‘礼物’——关于坤沙某个秘密备用资金池的情报。让罗兴汉动起来,给我们的这位‘客人’的后院,再添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