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远山看着阿诺兰那张因恨意而扭曲的脸,也满心心疼。
他听阿黛雅说过,阿诺兰小时候是个古灵精怪的丫头。
爬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苗,比男孩子还能折腾。
最喜欢漫山遍野地跑。
可这样鲜活的孩子,突然遭逢巨变,被剥夺了奔跑的权利,常年困在这床榻上。
那份绝望与痛苦,让她小小的一个人,如何承受得住!
但心疼归心疼,宋远山还是沉声道:
“你打算怎么对整个村子下手?”
阿诺兰还浸在痛苦的回忆里。
闻言猛地抬眼,脸上挂着泪,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声音又轻又冷:
“就像你说的那样啊!阿娘每天都要给那些人做饭送水,我把药粉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吃食里。先拿他们试试药,看效果好不好。”
她嘴里的“他们”,自然就是院里正帮着翻新小屋的工人们。
“要是试验成了,”她的笑容越发阴冷,眼里全是疯狂的光,
“我就偷偷把药下到村口的井里!”
“这样一来,全村人谁也逃不掉,都得给我陪葬!”
她诡异地笑着。
像极了藏在暗处的苍白恶魔。
看得人脊背发凉。
阿黛雅僵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远山叹息一声。
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模一样。
上一世,他只从那个放羊老汉嘴里听过只言片语——
说青山村后来闹了场怪病,死了大半的人。
岜迈一家也从此没了踪迹。
当时他还以为是天灾。
如今看来,那哪里是病疫,竟然是阿诺兰的报复。
只是,时间比他记忆里早了太多。
按上一世的轨迹,该是他走后,阿黛雅独自生下两个孩子。
被村民唾弃咒骂,被迫搬去山里独自居住,直到母女俱亡。
岜迈一家被刘三金压榨,被迫多交三成公粮,导致生活拮据。
阿岩戈和阿扎龙在矿上出意外,双双殒命。
阿诺兰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去,才彻底被仇恨吞噬。
在一年后引爆了那场“病疫”。
如今计划提前许多。
宋远山思索片刻,没找到答案,便直接问出口:
“那你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
阿诺兰嘴角一勾:“这还要多谢你呢!”
“原本,我配的药一直都不完善!始终缺了一味。
“还是因为你帮我们家解毒,才让我顺利地凑齐了所有的药材!不然,我也不知道,我还有多久才能配好这个毒!”
宋远山眉毛一挑:
“是淫羊藿?这个草药不值钱,药性也不好,想来岜迈和阿雅从不会采这个草药回来。而你一个小姑娘,自然也不好直接开口要这种药材。”
阿诺兰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不错!就只差这一味!”
“更何况,现在家里来了这么多人,不正好给了我试药的机会?仇人就在眼前,我再也等不及了!”
“阿兰,你疯了吗?”阿黛雅哭着扑过去,想拉住她的手,
“外面的工人在帮咱家盖房子呀!他们是来帮咱们的!”
“帮咱们?”阿诺兰猛地甩开她的手,厉声嘶吼,
“那里面有推阿爹的老光棍!有跟着别人往阿娘身上泼脏水的混混!当年欺负过咱们的人,好几个都在里面!阿姐,你难道都忘了?”
宋远山皱紧眉头,追问:
“你腿不能动,又怎么去井里下毒?那一路可不近。”
闻言,阿诺兰却笑了。
笑里带着几分悲壮的决绝:
“我是不能走。可我还能爬呀!别小看一个人复仇的决心!就算磨烂手、蹭烂腿,我也能爬到井边去!”
宋远山不禁骇然,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月凉如水的深夜,山村里的路上空无一人。
一个纤瘦的身影突兀地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一点点往前挪。
膝盖和掌心磨出血也不停歇。
她匍匐到井沿边,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诡异的脸。
那画面实在太清晰,太刺骨。
令宋远山忍不住浑身发冷。
阿黛雅也彻底慌了神。
终于意识到阿妹是铁了心要行极端之事。
她一把抱住阿诺兰颤抖的肩膀,哭着哀求:
“阿兰,你不能这么做!这是要出人命的啊!杀这么多人,你自己也就毁了,咱们全家也都完了!”
阿诺兰挣扎着想推开她,眼里都是抗拒。
“你听阿姐说!”阿黛雅死死抱住她,指着窗外院里忙碌的工人,声音急切,
“村里多数人还是好的!你看那个扛木头的大叔,前年冬天咱们家粮食紧,是他趁天黑偷偷送了半袋子玉米,还特意叮嘱别声张。”
“还有正在垒墙的王师傅,也从没有欺负过咱家,现在带着工人尽心尽力地盖房子!”
“还有那个正在搬砖头的柱子大哥,他家上个月刚生了个娃娃!阿兰,难道你也要害这些无辜的人吗?”
“无辜?”
阿诺兰冷笑一声。
眼里的恨意丝毫未减。
语气偏执又尖锐,
“他们不过是没当面踩一脚罢了!”
“我曾经听得明明白白——那大叔没少跟人说咱们苗疆来的来历不明,要少来往!”
“那刘柱子的娘,在村里嚼舌根说咱家是不是有什么邪术,让别家都看好男人,莫被咱们勾了去!”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们虽然没动手,可那些闲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真要是心存善意,当年看着咱们被刁难时,怎么没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说到底,都是默许伤害的帮凶!这村里就没有真正的好人!”
宋远山看着她被仇恨扭曲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
当年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早就被常年的病痛和积压的恨意,磨得既敏感又极端。
他沉声道:“阿兰,刘三金那伙人是当年所有事端的主谋,是他们挑唆村民,压榨你家。现在他们被判了重刑,也算是给当年的事有了交代。”
他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剩下的人,有的是一时糊涂跟着起哄,有的是胆小不敢出头。到底罪不至死。”
“你真要动手,不仅自己要背上人命,还会连累你的阿爹阿娘、兄长和阿姐。他们这辈子都抬不起头,甚至可能要替你承担后果。难道,这是你想看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