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本德的话语,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世家代表心中最赤裸的贪婪火焰。
眼前的“盐海”已是惊心动魄,但这显然还不是全部!
“吴家主!快快让人装几小袋这精盐!”
赵郡李氏的管事第一个回过神,声音因激动而发紧,“我等需带回去,请族中家主亲自赏鉴!有此物为证,说服族中全力支持,易如反掌!”
“对对对!吴家主,烦请速速取些样品!” 其他人也如梦初醒,连声附和。亲眼所见,亲手所取,才是最有分量的筹码。
吴本德此刻志得意满,连连点头:“好好好,诸位莫急,此乃小事一桩!”
他示意身边两名死士上前,取早已备好的小皮囊,就地俯身,从那雪白晶莹的盐池边缘,小心翼翼地装满了几袋。
将沉甸甸的盐袋递到各位代表手中,感受着那细腻冰凉的触感,众人脸上的兴奋与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诸位,请随我来!” 吴本德收好自己那份样品,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来都来了,我等岂能只看这晒盐场?真正的根本是那盐矿矿脉,那才是这滔天财富的源头!
若不亲眼看一看其规模,如何能知王玉瑱在此处经营了何等惊人的基业?待看过矿脉,我们再寻机抓两个吐蕃矿奴,取得口供,今夜便算大功告成!”
众人闻言,更是心痒难耐,迫不及待地簇拥着吴本德,迅速穿过这片令人眩晕的盐池区域。
走出晒盐场,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平整、足以并行数辆大车的夯土道路延伸向前,道路两旁立着防止盐卤侵蚀的木桩。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道路一侧那依山而开的、巨大无比的矿坑入口,以及从入口处向内延伸,在火把映照下隐约可见的、闪烁着青白与灰黑光泽的盐矿脉!
那矿脉如同一条沉睡的苍龙,深深嵌入山体,裸露的部分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而诱人的光泽,规模之大,一眼竟望不到尽头!
“我的……天呐!” 范阳卢氏的代表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颤抖,“这……这是何等规模!?”
陈郡谢氏的代表双目圆睁,几乎失语:“这……这岂是寻常盐矿?这等储量,这等品质……怕是……怕是远超河东盐池了吧?!”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 弘农杨氏的代表涨红了脸,嫉妒与愤怒让他声音尖利。
“他太原王氏区区一个小辈!何德何能!竟敢独霸此等天赐宝矿!简直是……人神共愤!岂有此理!”
兰陵萧氏的代表也失了风度,咬牙切齿:“王玉瑱……他瞒得天下人好苦!这等盐矿,本该由天下有德者共掌之,岂容他一人私占?!”
在场的每一位世家代表,此刻都被这远超想象的盐矿规模彻底击穿了心理防线。
先前对太原王氏的忌惮,对可能风险的评估,在这赤裸裸的财富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强烈的占有欲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了他们的心脏,攀上了他们的眼眸,让他们的呼吸都变得粗重灼热。
“如何?诸位!” 吴本德转过身,张开双臂,仿佛要将这庞大的矿脉拥入怀中,他双眼布满血丝,声音因极致的亢奋而嘶哑。
“亲眼所见,方知不虚吧?只要我们联手夺下此地,日后这里的财源,将如同大江大河,滔滔不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我等家族,必将凭此更上一层楼!子孙后代,享福无穷!”
他的话语如同恶魔的低语,在众人心头回荡,点燃了最后的理智。
然而,就在吴本德话音落下,众人心潮澎湃、难以自持之际——
异变陡生!
盐矿上方高高的峭壁边缘,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如同燎原的星火,顷刻之间,数百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次第亮起!
火光连成一片,跳跃舞动,将下方巨大的矿坑、道路、乃至吴本德等人惊愕的面容,照得一片通明,宛如白昼!
“什么人?!”
“有埋伏!”
吴本德的死士反应迅速,立刻收缩阵型,刀剑出鞘,弩箭上弦,将吴本德和几位世家代表紧紧护在中央,警惕地望向四周火光亮起的崖壁。
“唉。”
一声悠长而清晰的叹息,打破了矿场中死寂般的紧张。
这叹息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惋惜、无奈,或许还有一丝疲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左侧一处较为平缓的崖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群人。
为首者,正是赵辞远。
“赵辞远?!” 吴本德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个熟悉的身影,脸上先是惊愕,随即化为被背叛的狂怒与狰狞。
“是你!原来你这条看门狗,也对王玉瑱如此忠心?!”
赵辞远面对吴本德吃人般的目光,脸上并无惧色,反而流露出一丝更深沉的无奈。
他没有理会吴本德的辱骂,只是沉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矿场中回荡:“老吴……收手吧。你越界了。”
“越界?” 吴本德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起来,“赵辞远!你以为你带着这些泥腿子矿工,就能拦住我?就能保住王玉瑱的产业?”
“你看看我身边站的是谁!看看我身前这些儿郎!再看看今夜之后,将有多少世家大族站在我身后!王玉瑱?他敢同时与这么多世家全面开战吗?!他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崖壁上的赵辞远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执迷不悟”的悲哀:“老吴,你忘了……马骞的前车之鉴吗?”
马骞,这个名字,在嶲州至今仍是一个令人胆寒的禁忌。
吴本德闻言,脸上肌肉剧烈抽搐,眼中戾气暴涨,嘶吼道:
“别提那个蠢货!他全家死绝是活该!谁让他不懂隐忍,妄自尊大!我吴本德和他不同!我准备了两年!我联络了各家!我有密道,有死士,更有诸位世家鼎力支持!王玉瑱就算知道是我做的,他又能奈我何?!”
他的咆哮在矿坑中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然而,他这番“豪言壮语”刚刚落下,被他视为最大依仗、护在中间的几位世家代表,却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惧之后,迅速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且……且慢!” 赵郡李氏的管事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他朝着火光通明的崖壁方向拱了拱手,朗声道,
“在下赵郡李氏管事赵明诚!今夜之事恐有误会!我赵郡李氏此番前来,是……是诚心想与王玉瑱王公子,商谈这盐场合作事宜!绝无强取豪夺之意!还请……还请王公子或是主事之人现身一叙!”
“对对对!” 范阳卢氏的管事也连忙接口,脸上挤出生硬的笑容,“在下范阳卢氏卢友寒!亦是奉家主之命,前来寻求与太原王氏合作共赢之机!绝非与吴家主同谋!误会,都是误会!”
“弘农杨氏杨文远,亦是为合作而来!”
“兰陵萧氏萧成,愿与王公子共商盐利!”
“陈郡谢氏谢安,久仰王公子大名,特来拜会!”
一时间,方才还在同仇敌忾、声讨王玉瑱“独占”盐场的几位世家管事,纷纷改口,急不可耐地撇清与吴本德的关系,语气恭敬,甚至带着讨好与惶恐。
他们不傻,眼前这阵仗,分明是对方早有准备,请君入瓮!自己等人身陷重围,生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什么世家脸面,什么未来利益,在自家性命面前,统统不值一提!先保住命再说!
“你……你们……!” 吴本德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瞪视着这群瞬间变脸的“盟友”,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当众扒光衣服的小丑,所有的算计、野心、倚仗,在这群贪生怕死的世家管事面前,顷刻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无尽的羞辱与绝望。
“哈哈哈……” 吴本德忽然仰天惨笑,笑声凄厉,“好!好一群世家‘俊杰’!见风使舵,卖友求荣,不过如此!”
“不过,你们以为撇清关系,他王玉瑱就会放过你们吗?做梦!”
他猛地转回身,不再看那些让他心寒的“盟友”,对着崖壁上的赵辞远和周围密布的火光,嘶声吼道:
“赵辞远!就算你们早有防备,发现了密道,那又如何?你以为凭这些矿工和几支火把,就能留下我和我精心训练的死士?痴心妄想!儿郎们,结阵!保护老夫,杀出去!”
他一声令下,近百名黑衣死士立刻变换阵型,盾牌在前,刀剑居中,弩手在后,结成一个紧密的防御圆阵,杀气凛然,显然训练有素。
崖壁上的赵辞远看着下方严阵以待的死士和状若疯魔的吴本德,再次深深叹了口气,脸上充满了疲惫与不忍。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不必多言。”
一个平淡、甚至有些温和的声音,打断了赵辞远的话。
这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矿场中的风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死士们粗重的呼吸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矿场另一侧通往内部的道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人。
为首者,体态肥硕,穿着宽大的锦袍,正是被吴本德视为“不足为虑”的方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缓步走来,身后跟着的,并非矿工,而是一群身着黑色轻甲、脸上覆盖着狰狞黑色金属面罩、沉默如山的兵士!
他们行动无声,步伐整齐,手中持着一种样式奇特、弩身较寻常手弩更为粗短、闪着幽暗寒光的手弩,弩箭的箭镞在火把映照下,泛着诡异的暗蓝色。
方庆目光平静地扫过被死士护在中央的吴本德,以及那几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世家管事。
“都杀了吧。”
他开口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晚膳多加一道菜。
闻听此言,吴本德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疯狂的大笑:“方庆!你这肥猪!就凭你?就凭你身后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赵辞远都留不住我,你能……”
他的狂笑戛然而止。
因为被他护在中间、本该同舟共济的世家管事们,在听到方庆那句轻飘飘的“都杀了吧”之后,彻底崩溃了!
“方公子!方公子息怒!我等与吴本德绝非同党!是他诓骗胁迫我们前来!” 赵郡李氏的赵明诚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方公子!我们愿以家族名义起誓,绝无侵犯盐场之意!今夜所见,我等绝不外传!只求方公子高抬贵手!” 范阳卢氏的卢友寒几乎要跪下来。
“方公子!饶命啊!”
“我们愿奉上厚礼赔罪!只求一条生路!”
哀求声、告饶声、诅咒吴本德的声音响成一片,方才的世家风度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吴本德看着这群丑态百出的“盟友”,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而方庆,面对这些凄厉的求饶,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那些惊惶失措的世家管事,声音依旧平淡:
“真带着诚意来谈生意,便不会放着正门不走,去钻那条见不得光的老鼠洞了。”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转冷,如同腊月寒冰:“诸位,走好。”
“到了地府,若阎王问起,别忘了告诉他——”
“杀你们的,不是我家公子。”
“是我,方庆。”
最后两个字落下,如同丧钟敲响。
方庆微微抬了抬手。
他身后,那数十名黑甲覆面的兵士,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那造型怪异的手弩。
弩箭上膛的机括声清脆而整齐,在死寂的矿场中格外刺耳。幽蓝的箭镞,锁定了矿坑底部圆阵中的每一个站立的人。
“放。”
方庆吐出一个字。
没有雷霆般的怒吼,没有战前的鼓噪。
只有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而短促的机括弹动声——“嘣!嘣嘣嘣!”
无数道黑色的细影,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特有的尖啸,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那声音并不浩大,却尖锐得仿佛能刺穿耳膜,直抵灵魂深处,宛如死神在轻声吟唱索命的哀歌。
箭雨覆盖之下,吴家死士们结成的盾阵,在那种特制弩箭面前,如同纸糊般被轻易穿透!
惨叫声、金属撞击声、肉体被撕裂的闷响瞬间爆发,却又在下一波箭雨中迅速湮灭。
那几个世家管事,在绝望的哀求与哭喊声中,眼睁睁看着那夺命的幽蓝光芒在眼前放大,瞳孔中最后的影像,是彼此惊骇扭曲的脸,和上方崖壁那片冷漠跳动的火光。
他们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
机括声停歇,箭雨止息。
矿坑底部,火光依旧通明。
只是,方才还剑拔弩张、人影幢幢的地方,此刻已再无一人站立。
近百黑衣死士、野心勃勃的吴本德、连同那几位来自煊赫世家的管事,全都变成了倒在地上的、无声无息的尸首。
鲜血从他们身上无数个细小的孔洞中汩汩涌出,迅速汇聚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顺着矿坑底部天然的倾斜地势,缓缓流淌,最终……汇入了旁边那片在月光下洁白如雪、浩瀚如海的晒盐池中。
刺目的血红,在那片无瑕的洁白之上,一点点晕染、扩散,仿佛一张被肆意泼墨的宣纸,又像大地睁开了一只残忍而妖异的血眸。
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盐池特有的咸腥,在夜风中弥漫开来,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的气息。
崖壁之上,赵辞远依旧站在那里,望着下方那片被鲜血浸染的盐池,以及横七竖八的尸骸,他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饱经风霜的脸颊悄然滑落。
他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是恐惧,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
而矿场道路旁,体态肥硕的方庆,缓缓收回了目光。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下令屠杀的并非是他。
他的目光,也越过那片血腥的修罗场,落在了不远处闭目流泪的赵辞远身上。他眼神幽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且复杂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