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弟，你犯了一个关键的错误——你不该当场格杀那几个世家管事。”
方庆闻言脸色微变。
王千成继续道：“无论他们是否与吴本德同谋，他们毕竟是赵郡李氏、范阳卢氏等煊赫世家派来的正式代表，身上带有家族的印记。”
“他们死在嶲州，死在盐场的地界上，无论真相如何，这笔账，那些世家首先会算在掌控盐场的王玉瑱公子头上。”
他看着方庆骤然难看的脸色，一字一句道：“老夫敢断言，此刻，关于嶲州盐场规模惊人之事，以及王氏独占并悍然杀害数家使者试图掩盖秘密的消息……恐怕已经通过各种渠道，飞快地传出西南，正在送往各家家主的案头了！甚至……可能已经惊动了长安！”
“怎么可能？！” 方庆失声道，脸色发白，“那夜绝无活口漏网！我们的人清理得干干净净！消息怎么可能这么快……”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猛地顿住，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想明白了！
是那个截断码头渠道、弄走接头人的那股隐藏势力！他们根本不需要亲眼目睹盐场内发生什么！
他们只需要在事后，以那些“失踪”或“已死”的世家管事的名义，向外散布早已准备好的消息即可！
甚至可能伪造信件、信物！
吴本德的行动，恰好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契机和“证据”！
“遭了！我……我给公子惹下大祸了！”
方庆脸色煞白，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眼中充满了懊悔与慌乱。
他原本只想着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却没想到此举正中他人下怀，将公子和盐场推到了风口浪尖！
“方老弟，稍安勿躁！” 王千成连忙起身，按住方庆的肩膀，将他重新按回座位，声音沉稳有力。
“此事怪不得你。对方设下的是阳谋，环环相扣。吴本德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甚至可能也是被利用的。真正阴险的，是背后推动这一切的那只手。”
“他算准了吴本德的野心，算准了世家对盐场的贪婪，也算准了……你们在遭遇入侵时的必然反应。
无论你们是否杀那几个管事，只要冲突发生，他都有办法将事态扩大，将脏水泼到王公子身上。”
王千成的话让方庆稍微冷静了一些，但心中的沉重感丝毫未减。
“而此人，” 王千成重新坐下，目光锐利如刀，缓缓分析，“必然在嶲州位高权重，能够影响乃至掌控部分信息渠道。”
“他还必须得对盐场内部运作、防卫力量乃至你们二人的性格行事方式有所了解。
更重要的是，他更得清楚长安朝局的动向，知道玉瑱贤弟近期被诸多事务缠身，难以立刻抽身返回嶲州主持大局……具备这些条件的人，在嶲州，屈指可数。”
方庆的脑子飞速转动，一个个人选闪过。对盐场内部了解……位高权重……知晓长安情况……不希望公子回来……
突然，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嶲州刺史，刘伯英！
此人身为嶲州最高行政长官，却对盐场事务向来持一种微妙的“不干涉”态度，表面和气，实则疏远。
他完全有能力在暗中做一些手脚而不被轻易察觉。
“如果……如果赵辞远是和刘伯英联手……” 方庆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将自己这个可怕的推演说了出来。
赵辞远熟悉盐场，刘伯英掌握权柄和外部渠道，两人若勾结，简直是最佳组合！
王千成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的死寂后，方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他站起身，对着王千成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地：“王老哥今日点拨，如同拨云见日，令庆茅塞顿开！大恩不言谢，请受庆一拜！”
王千成连忙起身扶住：“方老弟何必行此大礼！你我既为玉瑱效力，自当同心协力，共度难关。”
方庆直起身，脸上已没了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的冷硬：“王老哥，事到如今，局面已非我和老段能够掌控。”
“我们必须立刻给公子去信，详细禀明一切，请公子定夺！同时，是否应该立即控制住赵辞远和刘伯英？以防他们再有动作？”
王千成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信自然要立刻发，而且要加急。但控制赵辞远和刘伯英……暂且不必操之过急，尤其对赵辞远。”
“为何？” 方庆不解。
“因为我们尚无确凿证据，一切都还只是推测。” 王千成道。
“万一赵辞远并无异心，我们的猜疑反而是自乱阵脚，寒了老人之心，更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的黑手隐藏得更深。”
“至于刘伯英，一州刺史，若无铁证，岂能轻易动得？那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那……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干等着？” 方庆急了。
“自然不是。” 王千成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我们可以……再试他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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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试？” 方庆和一直沉默聆听的段松同时看向他。
王千成捋了捋短须，缓缓说出自己的计划：“那批积压在库房的细盐，明日黎明时分，便组织车队，大张旗鼓地向南诏地界押送。声势越大越好，务必让刘伯英和赵辞远都得到消息。”
方庆有些疑惑：“这是为何？公子不是不让……”
“正是要利用这条禁令。” 王千成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清晰。
“如果刘伯英和赵辞远心中有鬼，且与那股隐藏势力有关，他们得知此事后，会作何反应？”
“他们要么会设法阻拦，因为私自大规模向南诏运盐是敏感之举，可以成为攻击盐场的借口。
要么，他们会暗中促成甚至鼓励，因为一旦事发，更能坐实盐场‘违规’、‘资敌’的罪名，将水搅得更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届时，便可以观察他们的反应。”
“若他们阻拦，则其针对盐场、欲扩大事态之心昭然若揭；若他们推波助澜，则其心可诛。
无论哪种，都足以让我们看清他们的立场，也为我们后续向玉瑱汇报，乃至采取进一步行动提供更清晰的依据。”
方庆听完，眼中光芒大盛，赞叹道：“妙啊！王老哥此计，投石问路，一箭双雕！既试探了敌人，又不至于立刻撕破脸皮！老段，你觉得呢？”
段松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可行。我安排人手押运并监视。”
王千成见二人同意，举杯道：“那便如此定下。明日之事，还需二位老弟周密安排。”
“好！”
花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三人各异却同样坚定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