嶲州城东,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新收拾出来的府邸内外,处处点亮了灯笼与烛火,将院落屋舍映照得一片通明温暖,驱散了秋夜的微寒与初来乍到的陌生感。
身为主人的王千成,早早便站在前院通往内院的月洞门下,脸上洋溢着热情而周到的笑容,亲自安排着白日里护送他们一家前来、此刻应邀前来的护卫们入席。
前院的敞厅里摆开了数桌丰盛的酒菜,虽非山珍海味,却也鸡鸭鱼肉俱全,香气扑鼻。
护卫们见王千成如此客气,毫无架子,也都十分给面子地欣然前来,此刻已坐了大半,气氛热闹而融洽。
“诸位兄弟一路辛苦,薄酒素菜,不成敬意,定要吃好喝好,千万不要客气!” 王千成穿梭其间,不时拱手致意,言辞恳切,让人如沐春风。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通报声:“段管事,方管事到——!”
王千成眼睛一亮,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迎向大门。
只见段松与方庆联袂而来。
段松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罩一件挡风的半旧披风,神色冷峻,步伐沉稳。
而他身旁的方庆,则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缎圆领袍,衬得他本就富态的身形更显圆润,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容易放松警惕的和气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用红绸系着、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礼盒。
王千成自然认得段松,忙拱手笑道:“段统领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随即,他将目光转向方庆,虽未见过,但观其形貌气度,尤其是那与王玉瑱口中描述“体胖心宽,掌钱粮,可倚重”颇为吻合的富态模样,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把握。
于是试探着含笑问道:“这位……想必便是玉瑱贤弟常常提及的方庆,方老弟了吧?”
方庆闻言,脸上的笑容立刻加深,上前一步,将礼盒交给一旁迎客的仆役,同样拱手还礼,声音洪亮透着爽朗:
“正是在下方庆!久闻王老哥大名,今日终于得见,果然是气度不凡!贸然登门,叨扰了!”
他语气自然亲热,瞬间拉近了距离。
他们这边寒暄,前院敞厅里原本正热闹用饭、谈笑风生的护卫们,在段松和方庆踏入院门的那一刻起,便像是接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
众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酒杯,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望过来,随即又迅速垂下,正襟危坐,方才的喧闹顷刻间化为一片恭敬的寂静。
这种无需言语的纪律与敬畏,无形中彰显了段、方二人在此地的威望与掌控力。
方庆显然注意到了这一幕,他脸上笑容不变,却侧过头,对着厅内朗声打趣道:
“都愣着干什么?王老哥备下的好酒好菜,凉了可就辜负主人一片心意了!该吃吃,该喝喝!我为了晚上这顿,可是特意空了肚子来的,你们可别跟我抢!”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命令,既给了王千成面子,又解了护卫们的拘谨。
厅内的气氛这才重新松动起来,护卫们纷纷露出笑容,重新拿起了筷子,只是交谈声比之前压低了许多。
王千成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段松和方庆的地位与手段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脸上笑容更盛,连忙侧身引手:
“段统领,方老弟,快请进!前院杂乱,后院内堂已备下宴席,还请移步,我们里面叙话。”
方庆从善如流,一边跟着王千成往里走,一边继续用他那自来熟的语气笑道:
“王老哥,你这可就见外了!你是公子的至交好友,那便不是外人。对我们,更不必如此客气生分。”
他指了指身旁沉默的段松,对王千成道,“尤其是对老段,你叫他一声‘段老弟’,他听着比‘段统领’更顺耳,是不是啊老段?”
他这话明显是在帮王千成和段松之间架桥。段松性情冷硬,寡言少语,这一路上护送王家,也极少主动交谈。
王千成虽感激,却也摸不准他的脾气,一直以“段统领”相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此刻被方庆点破,王千成下意识地看向段松,心中有些忐忑,不知这位冷面煞神会作何反应。
却见段松脚步微顿,目光与王千成接触,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肌肉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然后,他竟对着王千成,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王老哥。”
声音依旧不高,语气也算不上多么热络,但比起平日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已是天壤之别。
这三个字,无疑是一种认可,一种将王千成纳入“自己人”圈子的信号。
王千成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真挚和畅快,他哈哈大笑着:“好!好!段老弟!方老弟!快,里面请!今晚定要一醉方休!”
“哈哈,正该如此!” 方庆也大笑附和。
三人说笑着,穿过庭院,向后院灯火通明的花厅走去。前院的喧闹被抛在身后,而后院的宴席,才刚刚开始。
觥筹交错之间,关乎的或许是未来更长远的合作与布局。
宴席之上,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主宾尽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正是热烈之时,方庆却忽然夸张地长叹一声,那叹息声拖得老长,连坐在他旁边、向来面无表情的段松都忍不住侧目瞥了他一眼,觉得这叹息假得有些过分刻意了。
但王千成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仿佛浑然未觉,顺着话头关切地问道:“方老弟,何事叹息?可是这酒菜不合口味?”
方庆立刻放下酒杯,脸上那夸张的叹息瞬间转为一种混合着烦闷与求助的愁容,演技收放自如:“唉!王老哥,你刚来嶲州,本不该拿这些琐事烦你。”
“可眼下……确实是出了件棘手的事。不瞒老哥,我和老段都是粗人,老段擅杀伐,我呢,也就管管钱粮账目,真要动脑子、辨人心、谋长远……实在是力有不逮。
眼下这事儿,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像是蒙了层雾,看得见影子,却抓不住根脚,心里不踏实啊!”
他这番话说得坦诚,将自己和段松的“短处”坦然相告,又将问题抛得高明,既示弱请教,又不失身份。
王千成闻言,神色也认真起来。
他放下筷子,先是挥手示意侍立在花厅角落的几名侍女退下,待厅内只剩下他们三人,这才低声问道:“可是……与盐场近日的变故有关?”
方庆见王千成如此敏锐,心中更添几分郑重,也不再绕弯子,点了点头,面色肃然:“正是。”
他清了清嗓子,将前几日发生的种种——从码头接货船只无故失踪、接头人“老江”连同其势力人间蒸发,到运输线被掐断,再到夜间发现吴本德伙同数家世家管事通过密道潜入盐场,以及最终设伏围杀、只留赵辞远一人的整个过程,事无巨细,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他叙述清晰,条理分明,甚至连自己当时对赵辞远微妙反应的直觉,也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王千成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酒盏边缘,眼神专注,偶尔眉头微蹙,却并未打断。
方庆讲完,他也未立刻开口,而是陷入了沉思。
花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方庆不敢打扰,段松更是本就沉默,只是目光偶尔扫过王千成沉思的脸。
良久,王千成才缓缓抬起头,他第一个问题,竟有些出乎方庆的预料:“方老弟,自码头无人接货,那批积压的细盐,如今是依旧封存在库房,还是……已经另寻渠道,低价售出了?”
方庆一愣,没想到他先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尚未寻到合适买家。南诏那边对这等上等细盐需求极大,销路本是不愁的。”
“只是公子有严令,不准过量往南诏贩售,以免资敌或引发不必要的关注。故而,那批货至今还堆在库房里,未曾动过。”
王千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分析道:“依老夫拙见,那个……吴……”
“吴本德。” 段松在一旁冷冷地补充道。
“哦,对,吴本德。” 王千成对段松点头致谢,接着说道,“此人,恐怕并非截断码头销路的背后主谋。”
方庆眉头一挑:“何以见得?”
王千成缓缓道:“他与那几个世家管事密谋夺取盐场,图的便是盐场本身,以及其背后源源不断的财富。”
“在尚未摸清盐场内部虚实、没有十足把握一举控制之前,贸然先动手掐断其最重要的外销渠道,这无异于打草惊蛇,只会引起盐场的警惕,加强防备,甚至可能引来玉瑱贤弟的直接关注和雷霆反击。
这于他们的图谋,有害无利,实属不智。吴本德能隐忍谋划两年,挖通密道,显然不是这等莽撞蠢笨之人。那几个世家管事,更不会同意如此冒险的行事。”
方庆顺着这个思路一想,不禁点头:“没错!是这个道理。吴本德没必要,也不会在动手前先断我们财路,这等于提前暴露意图。”
“那么,” 王千成眼中精光一闪,“眼下可以确认,除了明面上已被铲除的吴本德一伙,暗地里,还有另一股势力在兴风作浪。”
“他们目标或许并非直接夺取盐场,而是要搅乱嶲州,扩大事端,让这潭水彻底浑浊起来。并且从结果来看……他们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方庆闻言,有些不解:“王老哥何出此言?盐场经此一役,已然肃清内鬼,如今运转如常,并未大乱啊?”
王千成端起面前酒盏,将其中残酒一饮而尽,方庆见状连忙为他重新斟满。
放下酒盏,王千成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冷意:“方老弟,你犯了一个关键的错误——你不该当场格杀那几个世家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