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瑱步入内书房,便见宋濂正背着手在屋里急促地来回踱步,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凝重,甚至有些发白。
而项方如同往常一样,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般伫立在门侧阴影里,只是那绷紧的下颌线条和冷冽的眼神,同样泄露了事态的非常。
“来了?” 王玉瑱随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寒意,目光直接投向宋濂,“是探明了郑德明父子打算在送亲路上如何‘款待’我?值得你深夜至此。”
宋濂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没有半分平日的从容,他上前一步,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与沉重:
“公子,不是长安……是嶲州!嶲州那边……出大事了!”
说着,他已从怀中取出一封加了三道火漆、显然经过最紧急渠道传递的密信,双手呈上。
“这是方庆用最快速度送来的密信,刚刚才到。信中所言……非同小可,请公子即刻过目!”
嶲州?!王玉瑱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沉。他接过那封尚带着夜露寒气和宋濂体温的信件,触手沉甸甸的。
他没有再问,径直走到临窗的暖榻边,将披风随手甩在一旁,坐下,就着案上明亮的烛火,利落地拆开封口,取出厚厚一叠信纸,凝神阅读起来。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信纸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烛光将王玉瑱的侧影投在墙上,随着他阅读的深入,那身影似乎也渐渐凝滞。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眼中光芒变幻不定,但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信很长,事无巨细。
从码头接应无故中断、运输线被掐断的异常开始,到发现吴本德联合数家世家管事通过密道潜入,设伏围杀,以及事后方庆与王千成对局势的分析、对背后可能黑手的推测,再到王千成提出的“投石问路”之策——准备大张旗鼓向南诏运盐以试探反应。
方庆几乎将近期嶲州发生的所有变故、他们的应对、以及最深的疑虑,都原原本本地写在了这封信里。
信发出去时,针对刘伯英和赵辞远的试探尚未展开,结果未知。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王玉瑱才缓缓放下最后一页信纸。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了闭眼,仿佛在消化信中庞大的信息量与其中蕴含的惊涛骇浪。
随后,他将信纸递给了静立一旁的项方,示意他也看看。
王玉瑱的目光这才转向一直屏息等待的宋濂,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其实……”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嶲州盐场的存在会暴露,早在我意料之中。”
“随着盐场规模扩大,带动的商贸、人口流动日益频繁,那里越来越不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密基地,更像一个蓬勃发展的新兴城镇。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风声迟早会传出去。”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自嘲与冷冽:
“只是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而且是以这种方式。吴本德……还有那几个世家……呵,还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宋濂见王玉瑱看完信后并未如自己预想般震怒或急迫,反而有些过于平静,心中焦急更甚,上前一步,声音急促:“公子!事态已然至此,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了!”
“盐场之事一旦彻底曝光,尤其还牵扯到数家世家‘使者’的死……朝廷必然震动,那些对头绝不会放过这个攻讦的机会!
长安这边,郑氏与长孙无忌虎视眈眈;嶲州那边,暗敌未明,盐场根基动摇……
公子,为保万全,不如明日便将两位夫人和几位小公子,秘密送出长安,先安置到安全之处?
比如……送回太原本家暂避?”
这是他能想到的,在风暴彻底来临前,保护王玉瑱家眷最直接的办法。
王玉瑱闻言,沉默了片刻,他微微垂下眼帘,似乎在仔细权衡。烛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
良久,他才缓缓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不行。”
他抬起眼,看向宋濂,目光清明而锐利:“如今郑德明父子,还有那位长孙司空,恐怕正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我们王家的一举一动。”
“尤其是对我。此时若将鱼璃、慕荷和孩子们送走,哪怕做得再隐秘,也难保不会被他们察觉,甚至暗中阻挠、拦截。
我不能……让她们去冒这个险。留在长安,在这座府邸里,有父亲的余荫,有兄长的照拂,反而相对更安全些。
至少,明面上,他们还不敢直接对家眷下手。”
他将家眷的安危,置于自身政治风险的考量之上,这份决断让宋濂心中一暖,却又更加忧虑。
留在长安,固然能避免路途风险,但若长安局势有变……
“那……公子,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宋濂一时语塞,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与迷茫。两线危机,皆迫在眉睫。
王玉瑱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深沉,看向了宋濂:“宋濂,信中大致内容你应该知道。关于赵辞远……”
听到“赵辞远”三个字,宋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是他的岳父。
王玉瑱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直接问道:“你……觉得,他若真与刘伯英暗中勾结,图谋盐场,甚至可能参与策划了近期的一系列事件……该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如同冰锥,直刺宋濂的心脏。他脸色瞬间白了白,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与痛苦。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项方也停下了阅读信件的动作,抬眼看向宋濂。
片刻的死寂后,宋濂猛地撩起袍角,“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王玉瑱面前!他低着头,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决绝:
“公子!宋濂深受公子知遇厚恩,无以为报!公私分明,乃是为人臣属、为人友朋的本分!若……若家丈真如方庆推测那般,与刘伯英暗中苟合,背弃公子信任,图谋不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
“宋濂……会亲自处理此事!绝不会……给公子留下任何麻烦!更不会……因私废公!”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却字字清晰,如同血誓。他是在承诺,若岳父当真背叛,他将大义灭亲。
王玉瑱看着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的宋濂,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不忍与复杂。
他知道这个承诺对宋濂意味着什么。
让一个深受儒家伦理熏陶、重情重义的谋士,亲手去处置自己的岳父,这无异于剜心之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烛火噼啪,映照着宋濂低垂的、因痛苦而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
良久,王玉瑱才缓缓起身,走到宋濂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他的动作很稳,声音也放得柔和了些:
“算了,此事……暂且搁置吧。你先起来坐下。”
他拉着宋濂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回到榻上,语气恢复了冷静的分析:“嶲州那边,眼下虽有风波,但局面尚未完全失控。”
“方庆行事果断,王千成老谋深算,有他们二人在,至少暂时能稳住阵脚,应对得当。我们远在长安,鞭长莫及,过于焦虑也无益。当务之急,还是先应付眼前长安的困局。”
他顿了顿,看向宋濂:“你方才提议将段松调来长安……倒也不失为一个备选之策。”
宋濂闻言,精神稍振,连忙道:“公子,吐蕃之行吉凶难料,郑氏与长孙无忌必有布置。
段松及其下属密卫最擅厮杀,有他在公子身边暗中护卫,再带上一些玄甲铁骑的精锐,甚至……带上‘天雷’,关键时刻或可扭转乾坤,震慑宵小!”
“天雷”二字一出,王玉瑱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那是他花费无数心血秘密研制、调配的“火药”,威力惊人,堪称这个时代的大杀器。
从研制成功至今,他只动用过两次。
第二次用,是在嶲州立威,扫清障碍,奠定了盐场的基础。
而第一次,是王玉瑱印象最深的一次。那是在与鱼璃新婚之夜,为了彻底解决汉王李元昌。
那一次,“天雷”不仅将李元昌本人炸得尸骨无存,其恐怖的威力更是波及了整个汉王府,府中无论主仆,无论是否有辜,尽数化为齑粉,死状凄惨无比。
自那以后,他便有意识地严格控制“天雷”的制造、储存与使用。
那超越时代的力量,所带来的不仅是毁灭,还有一种近乎亵渎神灵般的恐惧与沉重责任。他深知,这东西一旦滥用,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宋濂再次提及“天雷”,王玉瑱沉默了更久。
书房内,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显得有些扭曲。
最终,王玉瑱缓缓抬眸,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他看向如同影子般侍立的项方,沉声吩咐:“项方,给段松去信。让他带着密卫,尽快秘密赶来长安。人数不必多,但要精。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让他带上‘天雷’。数量……控制在百枚以内。沿途务必绝对保密,万无一失。”
“是。” 项方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抱拳领命,声音如同金铁交击。
做出了这个决定,王玉瑱仿佛卸下了一块心头重石,又仿佛背负上了更沉重的东西。
他重新看向宋濂:“好了,来都来了,我们仔细商议一下,如何应对长孙无忌与郑德明父子这两个蠢才吧。”
宋濂也打起精神,收敛起所有个人情绪,重新变回那个冷静睿智的谋士。
两人就在这深夜的书房内,对着摇曳的烛火,将可能面临的危机、对手的意图、自身的优劣势,一条条、一款款地仔细剖析、推演、谋划。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远处的街巷隐约传来更夫沙哑的报时声。东方天际,第一缕微弱的曦光,正艰难地试图穿透厚重的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