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初亮。
王玉瑱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绯色四品官袍,头戴进贤冠,腰间悬着银鱼袋,虽一夜未得好眠,眼底带着淡淡青影。
但那份久违的官服威仪与世家公子固有的气度,依旧让他显得卓尔不群。
时隔数年,他再次以朝廷官员的身份,踏入了位于皇城内的太常寺官署。
官署内依旧是熟悉的庄严肃穆,只是廊庑间走动的面孔,大多已变得陌生,年轻的小吏们好奇而恭敬地打量着这位突然空降,且名头响亮的太常寺少卿。
偶尔遇到几个依稀记得的老面孔,彼此也只是客套地颔首致意,眼神中带着几分世事沧桑的感慨。
一名机灵的小吏早已等候多时,见到王玉瑱便立刻上前,躬身引路:“王少卿,温相已在公廨等候,请您随下官来。”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太常寺正卿处理公务的厅堂外。
小吏通报后,里面传来温和的声音:“进来吧。”
王玉瑱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
堂内陈设简洁雅致,书案后坐着一位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温和中带着睿智的老者,正是温彦博。
他出身太原温氏,与王氏算是同乡,素以博学多才、处事公允着称,在朝中颇有人望。
“下官王玉瑱,拜见温相。” 王玉瑱上前,依礼参拜。
温彦博含笑虚扶:“玉瑱不必多礼,快请起。坐。”
待王玉瑱在下首坐下,温彦博打量了他几眼,语气和善地寒暄道:“多年不见,玉瑱风采更胜往昔。令尊王公身体可还康健?老夫听闻前些时日贵府有些忙碌。”
王玉瑱欠身答道:“有劳温相关心。家父前些时偶感风寒,已无大碍,正在府中静养。”
他对温彦博的印象不算坏,此老为人正派,并非长孙无忌那般锋芒毕露的权臣,也非郑氏那般阴鸷算计之辈。
“那就好,那就好。” 温彦博抚须点头,“身体是根本,比什么都强。王公乃国之柱石,还望好生将养。”
他话锋一转,进入正题,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了然。
“玉瑱啊,你这次重归太常寺,任职少卿,老夫也知晓其中缘由。陛下钦点你入送亲使团,此乃重任,亦是殊荣。
太常寺这边的事务,你无需过多挂心,自有其他同僚代为处置。平日里,你也不必拘泥于点卯坐衙之制,当以准备送亲事宜、熟悉吐蕃风土礼制为要。
若有需要太常寺协办之处,尽管开口便是。”
这话说得十分通透体贴,既点明了王玉瑱这个官职的“临时性”与核心任务,又给了他极大的自由和方便,避免了可能的尴尬与掣肘。
王玉瑱心中明了,再次起身拱手致谢:
“温相体恤,下官感激不尽。定当谨记教诲,以送亲之事为重,绝不辜负陛下与温相信任。”
温彦博满意地点点头,又闲聊了几句关于吐蕃风俗、路途准备之类的闲话,便端起了茶盏。
王玉瑱识趣地告退。
走出太常寺官署,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王玉瑱坐回等候在外的马车,靠在舒适的锦垫上,困意顿时如潮水般涌来。
昨夜与宋濂商议到天明,看似推演了许多可能,但面对长孙无忌与郑德明联手布下的,以皇命为棋子的阳谋,终究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许多细节,许多变数,非身临其境难以预料。
他迷迷糊糊地打着哈欠,眼皮越来越沉,几乎就要在这微微摇晃的车厢里睡过去。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边缘时,行驶平稳的马车却猛地一顿!
车身剧烈摇晃,王玉瑱毫无防备,身体被惯性带着向前冲去,额头差点撞在车厢壁上!
还好他反应迅速,用手撑了一下,才避免狼狈。
“怎么回事?” 王玉瑱蹙眉,带着未消的起床气和不悦问道。
项方驾车向来极稳,从无如此冒失。
车外并未传来项方熟悉的应答,反而是一个陌生的、柔婉却清晰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怯意,却又异常坚持:
“敢问……车上可是新任太常寺少卿,王玉瑱王公子?”
王玉瑱心中疑窦顿生。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进贤冠和官袍,抬手掀开了车帘一角。
只见马车前方数步之外,站着一名身形窈窕的女子。
她身着素雅的藕荷色襦裙,脸上蒙着一层轻薄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带着忧虑的眼睛。
虽是寻常百姓打扮,但那份仪态气质,绝非寻常市井女子所有。
光天化日,皇城附近,一个陌生女子当街拦下四品官员的车驾?
王玉瑱眼神微冷,声音也带上了官威:“你是何人?可知当街阻拦朝廷四品官员车驾,论律该当何罪?”
那蒙面女子似乎被他的官威所慑,身体微微一颤,却并未退却,反而从袖中取出一封未曾封口的信笺,双手捧起,声音依旧轻柔。
“王少卿恕罪。民女并非有意冒犯,实是受人所托,有要事相告。此乃……此乃我家夫人命民女务必亲手交予王公子的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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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瑱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问道:“你家夫人?谁家的夫人?本官似乎并不认识。”
蒙面女子见他戒备,似乎有些着急,下意识想上前两步。
一直沉默如同雕塑般坐在车前的项方,此刻却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就站在那说。”
女子脚步一僵,不敢再动。
她看了看项方那冰冷无波的眼神,又看了看车帘后王玉瑱看不清情绪的脸,咬了咬下唇,似乎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用仅能让车边几人听清的音量说道:
“我家夫人……出身河东裴氏。我家……姑爷姓郑。”
“裴氏?姑爷姓郑?” 王玉瑱先是一愣,随即脑中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名字——郑旭!
裴氏夫人?!她怎么会派人给自己送信?!而且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用这种隐秘的方式?!
王玉瑱心中瞬间翻起惊涛骇浪,脸上却不动声色。
那蒙面女子见他依旧没有接信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与焦急,却也不敢强求,只得将信笺轻轻放在车辕旁的踏板上,对着马车盈盈一礼,低声道:
“民女使命已了,不便久留。夫人说……请王公子务必亲阅。民女告退。”
说罢,她迅速转身,脚步轻快地汇入街边人流,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项方目送那女子消失,这才俯身拾起那封信,检查了一下并无异常,这才隔着车帘递给王玉瑱。
王玉瑱接过信,入手微凉。
他坐回车厢内,手指摩挲着信纸粗糙的边缘,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各种可能性。
随即他不再犹豫,利落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唯一的一张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娟秀清雅的小字,墨迹尚新:
“明日午时,朱雀街仙茗楼雅间‘听雪’,妾身恭候大驾。”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解释。
王玉瑱盯着这行字,反复看了几遍,眼神越来越深。
仙茗楼……那是长安城中一家颇有名气的清雅茶楼,消费不菲,多有名士官员光顾。
“听雪”雅间……看来是早已定好的。
郑旭的夫人,裴氏,冒险派人送信,约自己明日私下相见?她想做什么?能做什么?是郑旭的阴谋?
还是……这位被困在郑家、心有不甘的裴氏夫人,真的掌握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无数的疑问在王玉瑱心中盘旋。他将信纸缓缓折好,收入怀中,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脸上的疲惫之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与思索。
“回府。” 他对车外的项方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另外,让宋濂立刻来见我。”
马车重新启动,平稳地驶向崇仁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