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嶲州城头的薄雾,却驱不散段松周身那层无形的寒意。
他黑衣上的深褐血渍已干涸板结,散发着铁锈与死亡混合的气息。刚一踏入盐场在城内的隐秘联络点院落,正在焦急踱步的方庆便猛地迎了上来。
“老段!”方庆那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胖脸上此刻满是凝重,小眼睛上下飞快扫视,“没受伤吧?哪里出的事?”
他压低声音,鼻翼抽动,显然嗅到了那不容错辨的血腥味。
“无碍。”段松吐出两个字,声音因一夜未眠和寒风侵袭而略显沙哑。
他解下沾满尘土的披风,露出里面劲装上几处明显的,已变成深色的溅射状血点。
“嶲州与松州交界,山道隘口。一队三十余骑,甲胄精良,是巡边军的做派。”
他言简意赅,将昨夜遭遇截杀、对方提及“韩将军”,随后自己暴起反击尽数剿灭、以及随后发现韩冲营寨已空的事情说了一遍。
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唯有在提到“韩冲”二字时,眼底有冰棱般的锐光一闪而过。
方庆听着,眉头越锁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韩冲?松州镇守将?他手伸这么长,搅和进嶲州盐场的事里来了?”他肥硕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既有愤怒,更有深深的不解与忧虑。
“先是吴本德勾结世家,背后可能牵扯刘刺史,现在连边军都冒出来了……”
他背着手在厅中急促踱了两圈,猛地站定:“光靠咱俩,怕是理不清这团乱麻了。走,去王老哥那儿!这事,非得他掌掌眼不可!”
段松默默点头。
盐已安全隐匿于城外据点,昨夜行动的痕迹也由手下经验丰富的暗卫处理干净,眼下最重要的,确实是研判这突如其来的变局。
两人不再耽搁,稍作整理,便悄然离开联络点,穿过清晨渐渐苏醒的街市,直奔嶲州城东王千成暂居的府邸。
东城相较于盐场所在的繁忙区域,显得更为清静规整。
王千成的府邸门前落叶已被扫净,门房似乎得了吩咐,见到方庆与段松联袂而来,并未通传,而是恭敬地直接引着二人穿过前院,径往内院书房而去。
书房的门敞着,里面透出檀香与墨香混合的气息。
王千成正站在窗前,望着院中一株叶片渐黄的老槐树出神,手里盘着一对光润的核桃。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但目光落在段松衣袍上那即便在室内光线下也难完全掩饰的深色痕迹时,那笑意微微敛了敛,变得沉稳而专注。
“方老弟,段老弟,这么早?”他示意二人坐下,亲自斟了热茶推过去,眼神在段松脸上停留一瞬。
“看来,昨夜投出的石头,激起的不仅是水花。”
方庆叹了口气,也顾不上客套,将段松所言以及自己的担忧快速说了一遍,末了道:
“王老哥,韩冲此人,你可了解?他一个松州守将,为何要插手嶲州盐务?甚至还派人截杀我们的运盐车队?这说不通啊!”
王千成没有立即回答。
他坐回椅中,缓缓转着手中的核桃,眼帘微垂,陷入了沉思。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核桃轻微摩擦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半晌,他抬起眼,目光先看向段松:“段老弟,你确定那校尉提及‘韩将军’时,神情语气,并非虚张声势,或随口攀扯?”
“确定。”段松回答得毫无犹豫,“他脱口而出,随即神色懊悔。且其部下装备、马匹、行事做派,非寻常盗匪或私兵可比,确有边军风范。”
王千成点了点头,又转向方庆:“方老弟,你掌钱粮,可知近年来,松州军饷物资,尤其是盐铁这一块,朝廷拨付与地方筹措,可有什么异常?”
“或者说,韩冲其人,在松州军中,风评如何?与长安、与朝中各方,可有传闻牵扯?”
方庆拧眉思索:“松州军饷……朝廷拨付向来吃紧,边军常有‘就地筹措’之说,这已是惯例。”
“盐铁管制虽严,但边镇私下与商贾、甚至与境外有些模糊交易,也不算稀奇。
韩冲此人……听闻勇悍善战,但性子也骄横,在松州军政都颇有势力,与松州刺史刘壁的关系似乎有些微妙。至于长安……倒是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关系走动。”
“松州刺史刘壁……”王千成轻轻重复,眼中睿智的光芒闪烁不定,仿佛在串联着散落的线索。
“截杀私盐车队,对他一个边将有何直接好处?除非,这盐触及了他的利益,或者,有人需要他这么做,并许以他无法拒绝的回报。”
“亦或者——他不敢拒绝。”
随后王千成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背对着二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玉瑱贤弟在长安,锋芒渐露,碍了不少人的眼。盐场之利,足以动人心魄。”
“先前我们推测,有一股势力欲搅浑嶲州之水,将事态扩大,牵扯公子。
如今看来,这股势力能量之大,可能超乎预估——他们不仅能驱使本地世家余孽、影响一州刺史,甚至还能调动邻近州镇的边军力量,行此截杀挑衅之事。”
他转过身,面色凝重:“韩冲此举,未必是要夺盐。或许,那伙人就是要制造冲突,留下边军与嶲州盐场私下火并的证据!”
“最后无论谁死谁伤,只要消息传开,‘嶲州盐贩武装抗拒边军巡查’,这个罪名,就足以让御史台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往御前!
届时,公子在嶲州经营盐场之事,将不再是简单的商事,而可能被构陷为‘私募武力’、‘勾结边将’、‘图谋不轨’!”
方庆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他们……他们是想用边军的血,来给公子编织罪名?!”
段松的指尖,无声地按在了腰间刀柄上,冰冷的触感直透心底。
王千成缓缓点头:“此为推测,但可能性极大。他知道截杀未必成功,但他的目的或许已经达到——冲突发生了。
现在,关键不在于他去了哪里,而在于,昨夜之事,有没有目击者,会不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被什么人,传到长安。”
他目光扫过二人:“我们须做最坏打算。方老弟,立刻动用所有可靠渠道,严密监控嶲州往来长安的一切信使、商队,尤其是可能与军方有关联的。
段老弟,加强盐场及公子在嶲州所有产业的戒备,外松内紧。同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那批作为诱饵的盐,不能再留了。立刻秘密分散处理,抹去一切痕迹。
我们之前‘投石问路’,如今石头已砸出波澜,该考虑如何平息这波澜,至少,不能让对手借这波澜掀起巨浪。”
方庆与段松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凛然。
原本以为是地方利益的争斗,此刻却仿佛嗅到了从长安方向席卷而来的、更加险恶的政治风暴的气息。
“我这就去安排。”方庆咬牙道。
段松则是沉默地一抱拳,转身便走,行动即是他的语言。
王千成看着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望向窗外渐高的日头,那温和的面具缓缓褪去,露出一抹深沉的凝重。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梳理那错综复杂的棋局:“刘伯英若隐若现,韩冲悍然出手,长安阴影幢幢……玉瑱啊玉瑱,你这盘棋,对弈之人,恐怕比你预想的,要多得多,也狠得多啊。”
晨光满院,却照不亮书房内弥漫的深沉雾霭。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积聚力量。
……
松州军营,辕门深锁。
日头已高,却驱不散营中弥漫的沉重与隐隐的血腥气。
一队风尘仆仆、甲胄沾满泥污的斥候,押着几辆以油布铺盖得严严实实的板车,从偏门悄无声息地驶入。
车轮碾过夯土路面,留下深色的、断续的水痕——那不是水,是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自车板缝隙间缓缓渗出,滴落,蜿蜒如绝望的蚯蚓。
沿途遇见的士卒皆默默侧身让路,垂下眼帘,无人交谈,无人询问。一种压抑的悲愤与兔死狐悲的寒意,在沉默中传染、蔓延。
板车径直拉到军营偏僻处一座闲置的营房前。
油布揭开,露出下面层层叠叠、姿态扭曲、面色青白的尸体。正是昨夜截杀盐队那三十余骑。
有些尸体上弩箭尚未拔除,有些脖颈处刀口平滑可怖,更有甚者,连人带马被射成筛子,惨不忍睹。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递进了将军府。
正堂偏厅旁设有一间小小的香堂,平日里门户紧闭。此刻,韩冲独自一人站在其中。
香案上并无神佛塑像,只供奉着一柄残破染血的陌刀,那是他父亲的遗物。
案前,三排粗如婴儿手臂的素白蜡烛已被点燃,烛火摇曳,映照着韩冲那张线条刚硬、此刻却笼罩在巨大阴影中的脸。
他手持一把线香,就着烛火点燃,却不插入香炉,只是沉默地看着青烟笔直上升,然后倏然散开。
香头明灭,映在他瞳仁里,如同未熄的余烬。
良久,他将整把香稳稳插入积满香灰的鼎中,后退一步,对着那柄陌刀,也是对着香堂虚空处,声音干涩低沉,像是砂石在铁甲上摩擦:
“兄弟们,是我老韩没用……路上走好。”
没有更多的话语,没有泪,只有绷紧如铁的下颌线和眼中翻涌的、近乎实质的痛楚与暴怒。
他猛地转身,厚重的战靴踏地有声,带着一股近乎毁灭的气息,径直出了将军府,翻身上马,单骑直奔刺史府!
刺史府门前,甲士见是韩冲,不敢硬拦,刚欲开口通传,韩冲已如旋风般撞开阻拦,大步闯入!
战靴裹挟着军营的尘土与血腥味,重重踏在光洁的走廊石板上,留下清晰的泥印。
书房内,刘伯英正与一位身着不起眼灰色绸衫、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低声交谈。桌上两杯清茶热气袅袅。
听到外面急促的脚步和门子的惊呼,刘伯英眉头一皱,迅速对那灰衣人使了个眼色。
灰衣人会意,身影一闪,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隐入了与书房相连的暖阁帏幔之后,气息瞬间收敛,仿佛从未存在。
几乎就在帏幔落下的同一瞬,书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韩冲魁梧的身影带着室外清冷的光线和一身煞气闯入。
刘伯英已恢复平静,脸上带着惯有的、滴水不漏的关切,起身道:“韩将军?何事如此匆忙……”
韩冲的目光却先落在了书案上——两杯茶,杯口热气未绝。
他视线冰冷地扫过微微晃动的暖阁帏幔,嘴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了然弧度。
随即韩冲打断刘伯英,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透着一种心灰意冷后的决绝:“事情,做完了。我的人,三十七个,一个没回来,尸体刚拉进军营。”
他顿了顿,盯着刘伯英骤然收缩的瞳孔,“之后,关于‘盐贩’的任何事,韩某,不会再参与分毫。”
刘伯英脸色微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恳切甚至带着悲悯:“韩将军!何出此言?此时退出,岂非前功尽弃?你想想嶲州、松州的百姓!”
“若放任那背后之人借盐场巨利蓄养私兵,结交豪强,一旦将来其心不轨,悍然起事,大唐西南屏障将顷刻崩裂!
届时烽火连天,生灵涂炭,死的又何止三十七个兄弟?那将是成千上万有血有肉、有父母子女的百姓流离失所,肝脑涂地啊!”
“有血有肉?有父母子女?”韩冲蓦然抬眼,眼中压抑的红色血丝如同燃烧的火焰,他逼近一步,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刘使君,你现在就跟我去军营!去看看我那三十七个兄弟!看看他们被弩箭射穿的样子!看看他们被快刀斩断的肢体!”
他胸膛剧烈起伏,气息粗重:“他们不久前才在松州城下,跟着老子一刀一枪,打退吐蕃人的进攻!身上伤疤还没好利索!他们有的等着军饷寄回家给老娘治病,有的念叨着下次休沐要回去看刚出生的娃!”
韩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化作一种极致的冰冷与疲惫:“可现在,他们躺在那里,冷了,硬了,再也回不去了!
就为了你们说的‘防患于未然’?就为了这不知真假的‘谋反’揣测?死在了自家地界,死在一群‘盐贩’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腹的愤懑与悔恨都压入肺腑,再开口时,已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却比怒吼更令人心悸:
“我韩冲,一介武夫,背后无钱无势,攀不上长安的高枝,看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棋局。我只想守着松州,替朝廷,也替家父,看好这道门户。你们两方博弈,无论谁胜谁负,我原本不想管,也管不起。”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静止的暖阁帏幔,意有所指,声音冰寒彻骨:“但我韩冲,不是可以随意拿来填沟壑的土石,也不是没脾气的泥菩萨。把我逼急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大不了,老子豁出这条命,和你们,鱼、死、网、破!”
说完,他不再看刘伯英青白交加的脸色,更不屑于再探寻那帏幔后的隐秘,猛地转身,战袍卷起一股劲风,大步离去。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擂在刘伯英心头,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刺史府森严的院落之外。
书房内,一片死寂。
唯有那两杯已温凉的茶,默默见证着方才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以及一道本就脆弱的联盟上,骤然绽开的、难以弥合的裂痕。
暖阁帏幔微动,那面白无须的灰衣人悄然走出,面上无喜无怒,只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算计与阴霾。
他看了一眼韩冲离去的方向,又看向脸色难看的刘伯英,声音尖细低沉:
“刘使君,韩将军……似乎,不那么听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