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崇仁坊,公主府。
晨光透过精雕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室内熏着淡淡的瑞脑香,却驱不散长乐公主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她刚起身不久,云鬓微松,只着一袭家常的鹅黄色宫裙,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的食案前。
案上摆着七八样精致小点并一盅温润的燕窝粥,皆是御厨精心调理。她却只略动了几筷,便意兴阑珊地放下了银箸。
侍女们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自李承乾谋逆事败、李世民龙体欠安以来,公主殿下脸上的笑容便一日少过一日,整个人如同蒙上了一层秋霜,清减了许多,也沉静得让人心疼。
“更衣吧,时辰差不多了。”长乐轻声吩咐,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今日需进宫问安,父皇精神已大不如前,时常怔忡,朝政多赖房相与舅舅长孙无忌勉力支撑。
每念及此,她心头便像压了块巨石。
更让她心底复杂难言的,是舅舅长孙无忌。
大婚那日,朱雀大街血流成河,她的驸马、舅舅的嫡长子长孙冲,就那样死在李承乾的箭下……喜事变丧事,红绸换白幡。
如今相见,她不知该如何称呼,一声“舅舅”卡在喉咙,总带着血色;一声“公公”……她还未曾真正叩拜过。
父皇似乎也在看她的态度,对此事讳莫如深。
她明白,父皇在等她抉择。
若她认了这门姻亲,认了长孙无忌为公公,父皇或许会顺势给她一个交代,哪怕是追封、是抚恤,也算全了礼法。
若她不想认,不想余生困在“长孙氏未亡人”的名分里,父皇也绝不会逼迫,他舍不得女儿年纪轻轻便守寡。
这沉默的体谅,有时比逼迫更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一旁年纪稍小些的侍女见她面色愈发黯然,试图寻些话头宽慰:
“殿下,这两日西市可热闹呢。听闻是送亲使团在采购,各国商贩都挤在那儿,新奇玩意儿不少。等会儿从宫里回来,要不要顺路去散散心?”
长乐缓缓摇头,目光落在窗外寂寥的庭院:“罢了,那份热闹……你们若想去,回头得了空自己去瞧瞧便是。”
她的热闹,早已留在那场戛然而止的婚礼和此后无尽的沉寂里了。
侍女们噤声,不敢再劝。
不多时,公主的銮驾已备好在府门外。
规制依旧,华盖香车,侍卫肃然,只是那份属于新娘的明艳喜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属于公主的威仪和疏离的沉寂。
车驾缓缓驶出崇仁坊,沿着规整的街道向皇城方向行去。
……
晨间的长安已苏醒,街市渐喧,但銮驾所过之处,行人皆自觉避让,留下一路寂静。
行至一处相对宽敞的街口,对面亦驶来一辆马车。
那马车通体青幔,形制普通,并无任何彰显身份的家徽标记,驾车的是个面容平凡、眼神却异常沉静的精悍汉子。
车内,王玉瑱正闭目养神,随即听到项方极低声的提示:“公子,前方是长乐公主銮驾。”
王玉瑱倏然睁眼,眼底锐光一闪即逝,旋即恢复平静。
“避让。”他简短吩咐。
青幔马车立刻驯顺地靠向路边,停下,为那象征着天家威严的仪仗让出宽阔通路。
王玉瑱并未掀帘窥视,只隔着车壁,听着那整齐划一、沉重而肃穆的脚步声与车轮声缓缓经过。
他能感受到那道凤驾所承载的尊荣,亦能想象其主人此刻的心境——那场波及甚广的叛乱,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包括这位金枝玉叶。
直到銮驾远去,王玉瑱的马车才重新启动,却并未继续原定路线,而是拐入另一条稍僻静的街道,最终停在朱雀大街一侧不甚起眼的“仙茗楼”前。
此楼临街而立,闹中取静,以茶香清雅、陈设幽致闻名,是长安城中达官显贵、文人雅士私下会晤的偏爱之所。
王玉瑱下车,项方紧随其后,两人皆做寻常打扮,步履从容,径直入内。
跑堂的伙计并不敢多问,只恭敬引着他们穿过前厅,踏着回旋的木楼梯向上,直到顶层最为幽静的一处雅阁外。
阁门匾额上书三个清隽小字:听雪阁。
阁外,一名身着淡青襦裙、梳着双鬟、气质沉稳的侍女静静侍立,正是昨日冒险拦车递信之人。
她见到王玉瑱,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侧身,轻轻推开雕花木门,低声道:“王公子请,我家主母已静候多时。只是公子的护卫……”
王玉瑱目光扫过门内隐约可见的曲折屏风,对项方微微颔首:“你在门外等候。”
项方沉默抱拳,身形如松,立于门侧,目光已然将周围环境尽收眼底,气机隐而不发。
王玉瑱独自步入“听雪阁”。外间布置极为清雅,临窗设一棋枰,墙上悬着古琴,博山炉中一线青烟笔直,散发着冷冽的松针香气。
一道垂落的月白轻纱帘幕,将内外间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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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后影影绰绰,可见内间软榻上,端坐着一个身着淡紫色华美衣裙的女子身影,身姿挺拔,仅一个轮廓,便透着不凡的气度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孤清。
“裴氏女,见过王少卿,王公子。” 帘后的声音响起,清脆悦耳,却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平稳与距离感。
王玉瑱缓步上前,并未急于掀帘,只停在帘外三步之处,目光似乎能穿透轻纱,落在对方身上。
他自袖中取出那封密信,指尖微动,信笺便平平穿过帘幕缝隙,稳稳落在内间的矮几上。
“郑夫人昨日不惜遣心腹之人,递送此信,约王某于此僻静之地相见,”王玉瑱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不知所为何事?信中所言恕王某愚钝,还望夫人明示。”
帘内沉默了一瞬,随即,一只纤白素手伸出,拾起了那封信。那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却并无多少妇人喜爱的丹蔻之色。
“王公子,”那声音再次响起,少了几分刻板的礼节,多了一丝清晰的倦怠与决然,“还请公子……唤我裴虞烟吧。这‘郑夫人’三字,听着着实刺耳,也非我愿。”
王玉瑱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外界确有关郑旭与其妻裴氏关系不睦的传言,郑旭风流放纵,裴氏出身河东高门却性喜清静,夫妻形同陌路。
如今看来,传言非虚,且这裂隙,远比外人想象的更深。
“外面皆传,裴娘子与郑旭……性情不投,如今看来,倒是所言非虚。”
王玉瑱顺着她的话,接口道,语带双关,既是回应,亦是进一步的试探。
轻纱微动,裴虞烟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听不出多少欢愉,反而有种冰刃划过琉璃的冷脆。
“王公子是聪明人,何必绕弯。妾身今日冒险约见,自是有所求,亦有所予。”
她停顿了一下,空气仿佛随着她的言语而凝滞。炉中的松针香似乎更冷冽了几分。
“妾身有一事,”裴虞烟的声音清晰起来,每一个字都吐得平稳无比,却蕴含着石破天惊的力量,“想与王公子合作。”
“何事?”王玉瑱神色不变,心底却已提起十二分警惕。
能让这位出身河东裴氏、嫁入荥阳郑氏的高门贵女,不惜私下约见他这个立场微妙、甚至可称“危险”的人物,所求绝非寻常。
帘幕之后,裴虞烟端坐的身影似乎挺直了些。她抬起眼,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薄纱,与王玉瑱的视线相遇。
然后,她红唇轻启,吐出了六个字,字字如冰珠坠地,在这静谧雅致的“听雪阁”中,激起无声却惊心动魄的回响:
“杀了郑家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