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铁,沉沉地压向巍峨的大明宫。
宫门处的金吾卫已经开始查验腰牌,准备落钥。吴王李恪的身影踩着最后一线天光,自宫道深处匆匆行来。
他今日在宫中陪伴圣驾的时间比平日略长,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孝顺儿子的恭谨与疲惫。
唯有在踏出宫门、将身后那片象征至高权力的辉煌殿宇甩在身后的刹那,眼底深处才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阴郁与烦躁。
吴王府的马车已在宫门外等候多时。
李恪沉默地登上车,车轮碾过长安城冷硬的街道,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厢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街市零星透入的光,将他俊朗却略显紧绷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回到吴王府,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隔绝。
李恪刚下马车,早已等候在影壁旁的吴王府总管吴有德便快步迎了上来。
这位在王府伺候了二十多年的老宦官,脸上惯常的恭顺笑容此刻显得有些勉强,甚至带着一丝惶急。
“殿下,您可回来了。”吴有德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那位……又来了,在内书房候着。”
李恪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厌烦与沉重感涌上心头。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却更带着冷意:“陈内侍…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吗?”
吴有德闻言,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带着小心与不安:“回殿下,还没有。按脚程算,早该有消息了。”
“老奴已加派了三拨人手,沿着松州到长安的各条路线暗查,也动用了我们在长安城内的几处暗桩留意,可至今……音讯全无,陈内侍就像……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凭空消失?”李恪冷哼一声,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在益州地界,带着两百精锐护卫,押着高家的商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连个回来报信的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冰碴,显然对这个结果极度不满,甚至隐隐感到不安。
吴有德额角渗出冷汗,头垂得更低:“老奴……老奴无能。派出去的人回报,只在黄云涧附近发现些打斗痕迹和焚烧过的车架残骸,但现场清理得极为干净,几乎找不到指向性的线索。
高家那边……似乎也噤若寒蝉,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老奴怀疑……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什么?”李恪打断他,目光冰冷地扫过来。
吴有德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会不会是……嶲州那边察觉了什么,动了手?毕竟,盐场是他们的命根子……”
李恪沉默了片刻,眼底的阴霾更重。他何尝没有这种怀疑?只是,若真是嶲州那边动手,其狠辣果决、善后干净的程度,远超他的预估。
更重要的是,陈宝庆知道的东西太多了……若是落入了对方手中……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凛。
“罢了。” 李恪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这不祥的预感,目光转向内书房的方向,声音恢复了平淡,“他……还在内书房?”
“是,一直在等殿下。” 吴有德连忙应道。
李恪不再多言,整了整身上亲王常服的衣襟,抬步向内院走去。他的步伐沉稳依旧,但熟悉他的人却能看出,那脚步比平日略沉了几分。
吴王府的内书房位于王府最深处,院落清幽,古木参天,平日里罕有人至,是李恪私下处理一些不便为外人所知事务的所在。
此刻,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坐在下首太师椅上的一个黑衣身影拉得细长,投在背后的书架上,宛如一道沉默的、带着煞气的剪影。
正是前兵部尚书,侯君集。
听到门响,侯君集缓缓转过头。
比起朝堂上那位意气风发、眼神睥睨的大将军,此刻的他瘦削了许多,脸颊凹陷,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深处沉淀着不甘、怨毒与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见李恪进来,并未起身,只是略微抬手,算是见礼,声音沙哑低沉:“见过殿下。”
态度说不上多么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潜藏的不驯。
李恪对此早已习惯,或者说,他内心对这种丧家之犬般的“前朝重臣”本就存着几分轻视。
他径自走到主位坐下,只从鼻腔里淡淡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甚至没有多看侯君集一眼,自顾自地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却又嫌恶地放下。
侯君集对李恪的冷淡不以为意,或者说,他早已学会了在这种寄人篱下的境况中隐藏真实情绪。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开口问道,语气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仿佛例行公事般的询问:“殿下,敢问……在下家中女眷,近日可还安好?”
他问的是被没入教坊司的妻女。
这是他每次见面几乎必问的问题,也是他与李恪之间一种扭曲的“纽带”。
李恪需要借助他的残存影响力和对某些旧部的了解,而侯君集则需要李恪暗中对教坊司施加影响,尽量保全家人的性命与少受些折辱。
李恪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讥诮的弧度,目光终于落在侯君集脸上,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如刀:
“侯尚书放心,你的妻小在教坊司内,如今还算……衣食无忧。” 他刻意在“衣食无忧”四字上加重了语气,其中隐含的意味不言而喻。
仅仅是活着,仅仅是饿不死冻不死罢了。
侯君集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怒火与痛楚!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骤然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仿佛下一瞬就要暴起伤人!
一股属于沙场宿将的惨烈杀气,尽管已被岁月和处境消磨大半,却依旧如同实质般在小小的书房内弥漫开来!
李恪却似毫无所觉,甚至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迎着侯君集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继续用那种令人牙痒的嘲讽语调说道:
“怎么?侯尚书为何如此动怒?她们在教坊内……‘任人评赏’,不也是拜你所赐么?
若非你当初利令智昏,跟着李承乾行那大逆不道之事,她们何至于沦落至此?说起来,本王肯费心照拂一二,已算是仁至义尽了。”
“你——!” 侯君集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风箱。
他死死盯着李恪,那眼神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然而,仅仅几个呼吸之后,他眼中的暴怒如同潮水般褪去,被一种更深沉的、冰寒刺骨的恨意与绝望所取代。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指甲却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血痕。
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平淡,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殿下说的是。是在下……咎由自取。”
他不再看李恪,转而说道:“那边……让我给殿下带句话。”
“说。”
“问殿下,嶲州盐场之事,进展如何?何时能有确切回音?” 侯君集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复述一道冰冷的命令。
李恪听完,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与更深的不悦。
他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敷衍与居高临下的教训口吻:“回去告诉他,任何事都需要时间铺垫,欲速则不达。”
“那王玉瑱能在长安眼皮底下将嶲州经营得铁桶一般,岂是易于之辈?更非你这种只知战场冲杀的鲁莽武夫可比!事情做得太急,留下破绽,反会打草惊蛇,坏了大事!让他耐心些,等!”
“鲁莽武夫”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再次狠狠烫在侯君集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带得身下的太师椅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不再掩饰眼中的怒火与屈辱,狠狠瞪了李恪一眼,却终究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猛地转身,几步走到书房内侧一面不起眼的书架旁,也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书架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条黑黢黢的暗道入口。
侯君集头也不回地闪身而入,随即反手将暗道的门重重一摔!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书房内格外清晰,震得那盏孤灯的火苗都剧烈摇曳了几下,墙上的影子随之疯狂舞动。
李恪依旧端坐在主位上,对侯君集这近乎发泄的举动无动于衷,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盏重新稳定下来、却依旧显得无比孤独的灯火,看着火苗在自己深不见底的瞳仁里跳跃。
书房内重归死寂,只有灯芯偶尔爆裂的轻微噼啪声。
李恪的手指,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紫檀木的桌面。
陈宝庆失踪,音讯全无,恐怕凶多吉少。
侯君集背后那个人,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催促。
嶲州盐场那块肥肉,看得见,却似乎越来越难下口。
还有那个看似闲散、实则深不可测的王玉瑱……
无数的念头、算计、权衡、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隐的不安,在他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
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身后的墙壁与书架上,仿佛一头被困在笼中、却依旧试图择人而噬的凶兽。
窗外的夜色,彻底吞没了吴王府。
寒风掠过庭院,卷起枯枝上的最后几片残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这深宅内院中无声的角力与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晦暗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