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县城的冬夜,冷寂而漫长。
王玉瑱在姐夫薛清砚的故居厢房中,对着烛火,又细细将松州的风土人情、可能的险阻、以及到了之后该如何着手站稳脚跟等事宜,与薛清砚反复推敲叮嘱,直至深夜。
薛清砚初时还有些犹豫与对未知的忐忑,但随着王玉瑱条分缕析、将松州乃至长安朝局的丝丝缕缕逐渐铺陈开来,他脸上的惊疑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卷入宏大棋局般的凝重与渐渐坚定的决心。
他知道,自己这个看似闲云野鹤、实则暗藏惊涛的妻弟,已然将他视为未来布局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这份信任与托付,重逾千钧。
翌日,晨光熹微,寒霜覆地。王玉瑱辞别姐姐一家,在项方寸步不离的护卫下,悄然离开了蓝田故居。
看似只有两人两骑轻装简从,实则前后左右、明里暗里,有超过三十名最精锐的暗卫,或扮作行商,或伪装成仆役,或隐匿于道旁林间,构成了一张严密而无声的护卫网络,随着他们一同向长安移动。
段松及其余部,则留在蓝田,继续看守并“开导”那位陈内侍,同时作为一支隐秘的机动力量,随时听候调遣。
天光渐亮,道路上的行人车马多了起来。王玉瑱与项方不疾不徐,混迹于往来商旅之中,从春明门顺利进入了长安城。
冬日的长安,坊市间依旧繁华,只是空气里多了几分属于岁末的忙碌与肃杀之气。
两人并未回崇仁坊的王家府邸,也未去太常寺衙署,而是径直拐入平康坊。这边也早有眼线通报,宋濂已亲自在二门等候。
见到王玉瑱与项方风尘仆仆而来,他清瘦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忙将二人引入内院,屏退左右,三人径直进了最里间那间墙壁厚重、门窗紧闭的书房。
项方反手关上厚重的房门,如同铁塔般立在门后,眼帘微垂,气息内敛。
王玉瑱解下披风,尚未落座,宋濂已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道:“公子,蓝田之行如何?段松那边……”
他眼中闪着精明的光芒,显然对黄云涧得手之事已有耳闻,但更关心后续。
王玉瑱没有寒暄,直接抛出了那颗足以引爆惊雷的消息:“段松无恙,人已擒获。不过,从那位庆公公口中,问出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看着宋濂瞬间凝神的表情,一字一句道,“侯君集,很可能就藏在吴王李恪府中。”
“什么?!”
饶是宋濂素来以沉稳多智、喜怒不形于色着称,闻听此言,也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霍然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带着书卷气的从容瞬间消失,被极度的震惊与一丝难以遏制的狂喜所取代。
他甚至顾不上仪态,在并不宽敞的书房内急促地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眼中光芒急剧闪烁。
“果真吗公子?!这消息可靠吗?!那阉奴…他如何得知?是他亲眼所见?!”
宋濂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紧盯着王玉瑱,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抛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太清楚“侯君集”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了!这不仅是一个朝廷钦犯,一个谋反余孽,更是一个活生生的、足以将一位亲王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致命把柄!
其政治价值,远超十个嶲州盐场!
王玉瑱理解宋濂此刻的失态。他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陈内侍言道,他并未亲眼见到侯君集正脸,但曾在吴王府深夜,远远瞥见一个与侯君集身形步态极为相似之人,与李恪密室长谈。他说……至少有七八分把握。”
“七八分……够了!足够了!” 宋濂用力一挥袍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身形步态,尤其是侯君集那等久居上位,又经沙场淬炼出来的独特气质,模仿不来的!那些内侍在宫中多年,见过的贵胄多了,他的眼力不会差!
没想到啊没想到……金吾卫和百骑司将长安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的侯君集,竟然就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就藏在吴王府!好一个李恪!好胆魄!好算计!”
他兴奋地在书房内又踱了两圈,猛地站定,看向王玉瑱,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公子,若我们能设法将侯君集这个人,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王玉瑱闻言,眉头却微微蹙起,摇了摇头:“谈何容易。”
“李恪并非庸碌之辈,既能窝藏侯君集至今不露马脚,其府中戒备定然森严无比,对侯君集的藏匿之处恐怕更是绝密中的绝密。
我们如今虽有线索,却无确切位置,贸然行动,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引火烧身。”
“公子所虑极是。” 宋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最初的狂喜中冷静下来,随后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与王玉瑱逐寸分析这其中的利弊,书房内一时间只有两人低声研讨的声音。
……
嶲州,王玉瑱祖宅。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庭院里那株老梅树的枝丫上凝着晶莹的霜花,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宅子里的烟火气却已早早升腾起来。
苏妙卿起得很早,或许是新环境使然,又或许是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激与隐隐的不安让她难以安眠。
她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素色窄袖襦裙,用荆钗松松绾了发,洗净了手,便来到小厨房,寻了宅中的厨娘环嫂,想学着做几样点心。
环嫂如今算是这宅子里的老人了,她对这个突然被公子送来、气质容貌皆不俗的年轻“夫人”,和那个玉雪可爱的小小姐,打心眼里敬重着,照顾得无微不至。
私下里,她的想法倒是和方庆不谋而合。公子定是念着人家,却又碍于什么不好明说,才将人安置在这意义特殊的祖宅里,好生照看着。
因此,只要和苏妙卿说上几句话,话题总会不自觉地拐到王玉瑱身上去。
而苏妙卿每次只是安静地听着,手上学着环嫂的动作,细腻的面粉沾上了她纤长的睫毛,显得格外温婉。
她偶尔轻声应和两句,心中却因环嫂口中那个鲜活的,与她印象里沉稳疏离,又暗藏锋锐的王玉瑱截然不同的形象,而泛起细微的波澜。
环嫂的儿子孝庸,如今已是个能独当一面的青年了。
王玉瑱很看重他,觉得他机灵懂事,想资助他读书科举,走仕途光耀门楣,也算是给环嫂一个更好的依靠。
可孝庸却志不在此,他更羡慕方庆那样能四处行走、经营算计的商人生活,觉得那样自在,也能真正帮到公子。
王玉瑱劝过几次,不明白在这士农工商等级分明的时代,为何非要选择被视为末流的商贾之道。孝庸没有多解释,只是眼神坚定。
见他心意已决,王玉瑱便也不再勉强,将他安排进了暗卫麾下负责的商队,让他随着商队天南海北地跑,一年也难得回嶲州一次。
环嫂提起儿子,又是骄傲又是想念,偶尔也会对着苏妙卿念叨几句。
苏妙卿正试着将揉好的面团捏成小兔子、花朵的形状,准备蒸给女儿灵溪玩。小灵溪也醒了,偎在母亲腿边,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面团在母亲手中变幻模样。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熟悉的、刻意放重的咳嗽声。是拾陆。
拾陆一路从洛阳护送她们母女前来嶲州,他年纪不大,却沉稳可靠又心思细腻,将她们母女照顾得十分妥帖。
苏妙卿对他很是感激。
听到声音,她连忙放下手中的面团,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迎了出去。
见到拾陆立在院中,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拾陆来了?快进来,正好我跟着环嫂学做了些点心,你尝尝看。”
说着,便转身用食盒装了几块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梅花糕,递给拾陆。
拾陆连忙双手接过,有些不好意思,却郑重地道谢:“多谢苏……夫人。”
他顿了顿,侧身让出身后一直安静侍立的两名女子,介绍道:“夫人,这两位是负剑和清霜,也是咱们的人。方大哥特意安排她们过来,平日里贴身护卫夫人和小姐。您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她们。”
苏妙卿抬眼望去,只见两名女子皆是寻常侍女打扮,衣着朴素,却身姿挺拔,气质沉静。
一人眉目较为英气,眼神锐利如剑,负手而立,自有一股凛然之气,便是负剑。另一人面容清秀些,眼神清澈,神态温和,应是清霜。两人见到苏妙卿,皆是微微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丝毫媚态。
苏妙卿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没想到王玉瑱会安排得如此周到,不仅给了她们安身之所,还派了这样一看便知非同寻常的女子来保护。
这份恩情,实在太过厚重了。
她本就觉得,能得一处安稳住所,衣食无忧,已是天大的幸事,如何还能再接受这般护卫?
“这……这如何使得?”苏妙卿连忙摆手,脸上带着不安与惶恐。
“王公子已经帮了我们母女太多,实在不能再如此劳烦。我……我们在这里很好,很安全,真的不需要……”
拾陆见她如此,宽慰道:“夫人放心,这是公子的心意,也是方管事的一片好意。负剑和清霜都是极妥当的人,少言寡语,行事稳重,不会打扰夫人清静。”
“最近……嶲州城里外事务繁杂,有她们在,公子和方管事也能更放心些。”
他话未说尽,但提到了“事务繁杂”,苏妙卿虽不甚明了,却也隐约感到可能并非全然为了她们的安全,或许另有深意。
苏妙卿闻言,心下稍安,却依旧有些赧然,低声道:“怎的连拾陆你也跟着他们乱叫什么夫人……”
她脸颊微红,语气里带着无奈。
拾陆尴尬地挠了挠头,这几日被方庆耳提面命,又见宅中众人都是这般称呼,他不知不觉也被带偏了。
“苏姐姐……您就原谅拾陆吧。有负剑和清霜留在这儿,我也能安心回去向公子复命了。”
“你要回去了?”苏妙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不舍。
“回洛阳么?” 这段日子相处,拾陆早已被她视为可以信赖的晚辈。
拾陆摇摇头,脸上露出任务完成后的轻松与一丝对长安的向往:“不回洛阳。公子在长安,我自然是回长安复命。苏姐姐,您……可有什么话或者东西,需要我带给公子的吗?”
他问得小心,眼神里却带着鼓励。
苏妙卿怔了怔,她确实……有东西想带给王玉瑱。
这些日子安顿下来,心中千头万绪,感激、忐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都凝结在了笔端。
她并非想攀附什么,只是觉得,受了人家如此大的恩惠,总该有个正式的道谢,也让他知道她们母女在此一切安好,勿要挂心。
“我……我写了一封信。” 苏妙卿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些许不好意思,“可否麻烦拾陆,帮我转交给王公子?若是不便……”
“当然可以!没什么麻烦的!” 拾陆立刻应道,脸上露出笑容,“苏姐姐您快去取吧,我在这儿等着,稍后便启程。”
苏妙卿点点头,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走回自己暂居的厢房。
屋内陈设简单却雅致,临窗的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她走到案前,从一摞书册下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用火漆仔细封口的素笺。
信不长,却字斟句酌,表达了诚挚的谢意,也简单说了母女二人的近况,并再次恳请王玉瑱不必再为她们母女额外费心。
她拿着信回到院中,递给拾陆。
拾陆双手接过,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处,郑重道:“苏姐姐放心,信一定带到。”
该交代的都已交代,拾陆抱拳向苏妙卿,还有一直好奇地看着他的小灵溪行了一礼:“苏姐姐,小灵溪,拾陆这便告辞了。你们保重。”
苏妙卿牵着女儿,和环嫂一起将拾陆送到祖宅大门外。清晨的寒风掠过街巷,吹动几人的衣袂。
小灵溪似乎也感到了离别的意味,大眼睛里蓄起了泪花,紧紧抓着母亲的裙角。
“路上小心些,注意安全。” 苏妙卿殷殷叮嘱,眼中满是不舍。
拾陆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着门口伫立的三人,尤其是那个眼泪汪汪的小丫头,心中也涌起一阵离别的酸涩。
他努力扬起一个爽朗的笑容,挥了挥手:“快回去吧,外头冷!等我到了长安,得了空,再给灵溪带好玩儿的!”
说罢,他不再停留,一夹马腹,骏马轻嘶一声,迈开蹄子,顺着青石板路跑远,很快便消失在巷口拐角,只留下逐渐消散的马蹄声。
苏妙卿抱着女儿,和环嫂站在门口,望着那空荡荡的巷口,久久没有言语。小灵溪将脸埋在母亲怀里,小声地啜泣起来。
负剑与清霜默默上前一步,站在她们身侧稍后的位置,如同两尊无声的守护神,目光警惕而沉静地扫视着周围。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薄雾,洒在古朴的宅门上。嶲州的这个冬日早晨,因为一场寻常的送别,而染上了淡淡的离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