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陆领命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雪落无声。
王玉瑱独坐片刻,心头那点被嶲州消息勾起的思绪渐渐沉淀,另一桩心事却又浮了上来——李恪。
侯君集这条线索固然惊人,但李恪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反倒让王玉瑱心中存了几分疑虑与警惕。
宋濂的分析固然有理,以静制动,等对手自乱阵脚。可这“静”的时日,也未免太久了些。
李恪非是庸人,陈内侍失踪将近一个月,他绝不可能毫无动作。是隐忍不发,暗中另有布置?还是……自己漏算了什么?
“算了,枯坐无益。”王玉瑱嘟囔了一句,随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脖颈。
与其在家中等候,不如出去走走。正好临近年关,西市因着送亲使团云集,新来了不少西域胡商,贩售的货物比往常更加稀奇。
一来可给家中女眷挑选些新鲜玩意儿,全了心意;二来,或许能在人流繁杂的西市,听到些意料之外的消息,或者“碰巧”遇到些什么人,也说不定。
“项方!” 他朝门外唤道,“备车,去西市。”
不多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从崇仁坊王家侧门驶出,碾过积了一层薄雪的街道,向着西市方向行去。
为免招摇,马车并未直接驶入喧闹的西市,而是停在了相邻的延寿坊一处僻静巷口。
王玉瑱与项方下了车,裹紧披风,混入往来的人流,步行踏入西市地界。
一入西市,景象果然与平日大不相同。
虽是天寒地冻、雪花纷飞,可这里的喧嚣热闹,却仿佛能将寒意驱散几分。街道两旁,临时增设的摊棚比肩接踵,挂满了各色招幌。
深目高鼻、虬髯卷发的胡商们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大声吆喝着,展示着来自遥远西域甚至更西方的奇珍异宝。
流光溢彩的琉璃器皿、色彩绚烂的波斯地毯、形状奇特的象牙犀角、香气扑鼻的香料药材、还有关在笼中啾鸣不已的异域珍禽……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
就连那些老字号的珍宝阁,也仿佛受了刺激,将压箱底的宝贝都摆了出来招揽顾客。
王玉瑱路过一家规模颇大的“珍宝阁”时,瞥见其门前高台上,竟赫然立着一座三尺来高、通体晶莹剔透、在雪光映照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的琉璃宝塔,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惊叹,啧啧称奇。
王玉瑱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心中毫无波澜。
后世见惯了霓虹闪烁、玻璃制品泛滥的时代,这琉璃塔虽然在此世堪称稀世奇珍,工艺精湛,但于他而言,实在激不起多少购买收藏的欲望。
其价格必然也是天价,有这钱,不如多囤些粮食布匹,或者投入到盐场、暗卫的建设中去。
他今日来,主要是想给府里女眷,还有院里的侍女们,挑选些合心意又不算太扎眼的小礼物。
正打算走进旁边一家看起来门面稍小、却装饰雅致的首饰铺子,不远处一阵异常高亢、又带着几分熟悉的争执声,却透过市集的嘈杂传了过来。
“哎呀!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儿?!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事儿我们楚娘子知道了,自然会替你们想办法!你们罗家怎么还跟上来,没完没了了?!”
这声音……是元宝?王玉瑱脚步一顿,侧耳细听。
紧接着,另一个中年男子带着哭腔、满是恳求的声音响起:“元宝兄弟!元宝大爷!求求您了!就替在下引荐一下王公子吧!罗家……罗家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只有王公子能救我们了!求您开开恩,给递句话吧!”
“引荐?递话?” 元宝的声音更不耐烦了,带着几分市井泼皮的蛮横,“我们公子连嫁妆都送回去了,从此便是陌路人,这道理你们罗氏不懂?”
罗家?嫁妆?
这几个词让王玉瑱想起了些往事,他眉头微蹙,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家挂着“金宝阁”鎏金匾额、门面颇为气派的店铺门前,一身簇新锦缎袍服、头戴暖帽、打扮得油光水滑的元宝,正叉着腰,满脸不耐烦地对着一个面容愁苦憔悴的中年男子叱喝。
那中年男子不停地作揖,几乎要跪下去,却被元宝身后的两个伙计模样的人有意无意地挡着。
王玉瑱对那中年男子有些印象——正是他那位早逝原配夫人罗氏娘家的老管家。
只是,罗家虽非顶级高门,但也是商门巨擘,怎么忽然来长安了?还偏偏找到了慕荷名下的铺子?
心思辗转间,王玉瑱已迈步走了过去。项方默不作声,如影随形。
元宝背对着这边,正唾沫横飞地数落着罗管家。
他浑然未觉王玉瑱走到他身后,抬腿不轻不重地在他那裹着锦缎的肥臀上踹了一脚。
“哎哟!” 元宝猝不及防,被踹得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扑到罗管家身上。
他狼狈地稳住身形,怒气冲冲地回头,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哪个混账王八羔子敢踹你宝爷……公……公子?!”
待看清身后站着的是似笑非笑的王玉瑱,元宝满面的怒容瞬间僵住,随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涨红了脸,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上一副谄媚到极点的笑容。
“公……公子!您怎么……您怎么来西市了?这大冷的天儿……”
王玉瑱上下打量着他这身过于光鲜、甚至有些扎眼的行头,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家气派的“金宝阁”,挑眉反问道:“怎么,我来西市逛逛,还得先跟你元宝大掌柜报备一声不成?”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元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忙摆手。
“小的哪敢啊!小的意思是……这天寒地冻的,公子您想买什么,吩咐一声,小的给您送去不就得了,何苦亲自跑一趟……”
王玉瑱没理会他,目光先是扫过那店铺匾额,随后说道:“我说怎么这几日在府里总见不着你人影,原来跑到这儿来当甩手掌柜,穿得人模狗样了?这金宝阁……是慕荷的产业?”
他从过问慕荷的私产,但大致也知道她在西市有几处铺面,只是没想到规模似乎不小。
元宝嘿嘿干笑两声,搓着手道:“公子明鉴!这确实是楚娘子名下的铺子,专卖些金银首饰、玉器古玩。”
“小的这不是……替楚娘子过来看看账,顺带盯着点嘛!如今这西市龙蛇混杂,胡商又多,万一有那不长眼的想在货里动手脚,或者伙计们不尽心,岂不是亏了娘子的本钱?小的得亲自坐镇才放心!”
“你亲自坐镇?” 王玉瑱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戏谑,“你小子不来,这铺子或许还没事。你这一来,指不定日后账面上要亏空多少呢。”
“公子您这可是冤枉死小的了!” 元宝叫起屈来,表情夸张,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王玉瑱没再理会他耍宝,目光转向一旁那因他的突然出现而显得更加局促不安、眼中却陡然爆发出巨大希冀光芒的罗管家。
他收敛了脸上的戏谑之色,语气平静地问道:“我记得你,是罗家的管家,怎么跑到长安来了?还找到这里?” 他指了指金宝阁。
罗生见王玉瑱主动问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许多,扑通一声竟是直接跪在了冰冷的、沾着雪水的青石板地上,以头触地,声音哽咽颤抖:
“小人罗生,叩见王公子!公子……公子救命啊!求公子开恩,救救罗家吧!罗家……罗家快要完了!”
雪片落在他的头发和颤抖的肩背上,瞬间融化,更添凄凉。
王玉瑱眉头皱得更紧,他看了一眼周围因这变故而开始聚集、指指点点的路人,又瞥了一眼脸色变幻不定、欲言又止的元宝,沉声道:“起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抬手指了指金宝阁的门:“进去说。”
说罢,不再看跪地的罗生和一脸忐忑的元宝,当先迈步,走进了那间装饰得金碧辉煌、暖香袭人的金宝阁。
项方紧随其后,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元宝连忙上前,连拉带拽地将还在发懵的罗生从地上扶起来,压低声音急道:“还愣着干什么!公子让你进去!快点的!”
金宝阁内,温暖如春,各色珠宝在灯烛下熠熠生辉,伙计们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王玉瑱径直走向店铺后方一处用屏风隔出的、相对安静些的雅间。罗生被元宝半推半搡地跟了进来,脸上泪痕未干,神情仓惶。
王玉瑱在雅间主位坐下,项方侍立门侧,隔绝内外。元宝惴惴不安地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说吧,” 王玉瑱看着罗生,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罗家出什么事了?”
而随着罗生的娓娓道来,金宝阁内气氛开始变得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