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阁雅间内，炭火驱散了罗生身上的寒气，却驱不散他言语间透出的彻骨绝望与悲凉。
随着他断断续续、时而哽咽的叙述，一桩精心策划、足以将一个中等氏族逼入绝境的阴谋，逐渐在王玉瑱等人面前展露出它狰狞的轮廓。
“大约……大约是一年多前，” 罗生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嘶哑地开始回忆。
“家主……也就是我家老爷，接到一笔从天而降的大买卖。有个自称是替北边前线筹办军需药材的豪商，找到府上，开口便要采购数量极其庞大的各类药材，说是供应给北庭、安西都护府，甚至可能远至突厥前线的将士所用，催得非常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追悔莫及的神情：“那人要的量实在太大了……大到……就算把罗家当时所有库房、药田的存货全算上，再算上平日里相熟药农的收成，也顶多能凑齐他要的三成。”
“老爷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一来从未在衡州乃至整个江南道的药材行里，听说过有这号人物能有如此大手笔；二来罗家世代经营药材，虽有些根基，却从未接过这等规模的单子，怕其中……有诈。”
元宝在一旁听得直撇嘴，忍不住插话道：“这不明摆着吗！北边打仗，药材稀缺，但再怎么急，也该在河北道、河东道那些靠近前线的地方收购，或者走朝廷的官办渠道。”
“舍近求远跑到你们衡州来？还张口就要那么大的量？你们罗家老爷……就没多长个心眼？”
罗生闻言，脸上苦涩更浓，捶胸顿足道：“谁说不是啊！当时大公子……就是已故大小姐的兄长，也是这么极力劝阻的！说此事蹊跷，风险太大，宁愿不做这单生意，也不能把全家都押上去。可是……可是……”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言的羞惭与愤懑，“那人……为了表示诚意，当场就留下了定金……足足两万两……黄金啊！”
“两万两黄金？！” 元宝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圆了。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静立的项方，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确实是一笔足以让绝大多数人失去理智的巨款。
“是……全是十足赤金，成色极好。” 罗生的声音带着梦魇般的恍惚，“就那么……堆在了老爷面前。那人说，这只是定金，只要罗家能在约定时间内凑齐药材，尾款立刻结清，分文不少。老爷……老爷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啊！再加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再加上当时老爷新纳的那位宠妾，不知怎的，也在枕边时常吹风，说这是天赐良机，是罗家崛起成为衡州乃至江南道药材行首的机会，错过了，祖宗都不会原谅……”
“我就知道！” 元宝猛地一拍大腿，恨声道，“又是那个狐狸精！罗老头真是越老越糊涂！被个女人和眼前金子迷了眼！”
王玉瑱不满地瞥了元宝一眼，眼神微冷。元宝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坐回凳子上，不敢再胡乱插嘴。
“你继续。” 王玉瑱对罗生道，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已变得深沉。
罗生定了定神，继续讲述那场噩梦：“老爷……终究是没抵住诱惑，签了那纸要命的契约。”
“之后，为了在限期内凑齐那批天文数字的药材，罗家几乎掏空了所有现钱，还向钱庄借了巨款。老爷联络了衡州另外两家规模不小的药材商，顾家和谢家，许诺重利，请他们一起帮忙收购。
为了抢时间，收价一再加码，有些常用的药材，比如金银花、柴胡之类，价格甚至翻了一倍还多！
整个衡州乃至附近州县的药材行都轰动了，药农们日夜赶工，药商们四处调货……足足忙乱了四十多天，总算……总算把清单上要的药材，勉强凑齐了，堆满了罗家新建的十几个大仓。”
说到“凑齐”二字，罗生的声音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嘲讽。
“然后呢？” 王玉瑱问，心中已隐约猜到了结局。
“然后……” 罗生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然后那个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再也联系不上了。”
“约定的交货日期到了，没人来；过了十天，还是没人；过了一个月……老爷派人按他留下的地址去寻，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家主不得不卖地凑银，拿出一半支付给了顾、谢两家以及各地的药农药商，剩下的也填了家里的窟窿和借款利息。罗家的现钱，早已被这笔‘大买卖’吸得干干净净，还背上了巨额债务！”
雅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罗生压抑的抽泣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元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王玉瑱的脸色，又忍住了。
“那些药材呢？” 王玉瑱沉默片刻，问道，“就算那人失踪，两万两黄金的定金是实打实的。就算收购价被抬高了，有这笔定金打底，将药材折价处理，总不至于让罗家倾家荡产吧？”
这是他疑惑的地方。两万两黄金，在这个时代，购买力惊人，即便药材收购价虚高，也不该赔得如此彻底。
罗生闻言，哭声更悲，几乎是嚎啕道：“公子有所不知啊！那定金……那定金早就不属于罗家了！”
“顾家、谢家见罗家收齐了货却交不出去，立刻翻脸，拿着当初合伙收购的契书和账目，上门逼债！说他们垫付了大部分货款，现在生意黄了，要罗家连本带利偿还！
那些契书……也不知怎么拟的，条件极其苛刻……老爷想将收来的药材尽快脱手，挽回些损失。
可……可邪门的是，就在这个时候，整个衡州，乃至附近几个州县的药材行，像是约好了一样，突然统一将药材收购价压到了原来收价的……一成！甚至更低！摆明了是有人操控，要把罗家往死里逼啊！”
他喘着粗气，脸上血色尽褪：“顾、谢两家逼得更紧，甚至扬言，若罗家还不上钱，就要……就要让老爷将家中尚未出阁的两位小姐，送去抵债！
老爷一世清名，何曾受过这等屈辱？急怒攻心之下，当场吐血，没撑过几天……就……就去了……”
罗生已是泣不成声：“老爷走后，三公子年轻气盛，悲愤难平，认定是顾家背后捣鬼，带着几十个家丁护院打上顾家，要讨个公道……”
“结果……结果被顾家的护卫……生生砍去了双臂！抬回家没几天，也……也伤重不治，跟着去了……”
“老夫人承受不住连番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也……也撒手人寰……好好一个罗家，转眼间，就只剩下大公子和二公子，守着空空如也的库房和堆积如山、如今却一钱不值的药材，还有那仿佛永远也还不清的巨债，在勉力支撑，苟延残喘……”
说到最后，罗生已是伏地痛哭，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一个家族的倾覆，主仆几代人的情谊，尽在这悲声之中。
元宝听得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咯咯响，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这分明是一个早就布好的局，从那个神秘的豪商，到煽风点火的宠妾，再到突然翻脸联手压价的顾、谢两家，以及诡异统一的超低收购价……环环相扣，就是要将罗家吃干抹净，骨头都不剩！
王玉瑱久久不语。罗生描绘的这场惨剧，在他听来，何其熟悉？
这根本就是后世商业场上经典的“杀猪盘”加“价格狙击”的组合拳，只不过在这个时代，手段更加赤裸和残酷，利用了信息不对称、契约漏洞以及地方势力的勾结。
罗家的贪婪是诱因，但幕后黑手的狠毒与算计，才是真正的元凶。
“那些药材……如今还在罗家仓库里？” 王玉瑱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罗生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闪过一丝罕见的决绝：“回公子，还在。大公子发了狠，说……说就算一把火全烧了，化成灰，也绝不让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得去一丝一毫！罗家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王玉瑱点了点头，没对此发表意见。
这或许是被逼到绝境后，唯一能保全最后一点尊严的方式，但也无疑是彻底断绝了任何挽回损失的可能。
他看向罗生，目光沉静：“你现在在长安，可有落脚之处？”
罗生忙道：“小人……小人在西市一家小客栈赁了间房，暂且安身。”
“嗯，” 王玉瑱沉吟道，“你先回客栈安心住下。罗家之事，我既然知道了，于情于理，都不会袖手旁观。”
罗生闻言，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不顾地上冰冷，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罗生……代罗家上下，叩谢王公子大恩！公子大德，罗家没齿难忘！”
“起来吧。” 王玉瑱挥挥手，没再多说。
他起身，带着项方径直离开了金宝阁，甚至连原本打算给女眷们挑选礼物的事，也暂时搁置了。
罗家之事看似偶然，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其惨状与背后可能牵扯的势力，让他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原本想出来散心，顺便“碰碰运气”，却没想到碰上了这样一桩糟心事。
元宝看着王玉瑱和项方消失在店门外风雪中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这才有功夫去扶还跪在地上的罗生：
“罗大叔，快起来吧。公子既然开了口，这事儿啊，就算有着落了。你先跟我去后头吃口热乎的，定定神。”
罗生被扶起来，腿脚还有些发软，却忍不住压低声音，惴惴不安地问：“元宝兄弟……王公子他……他没看出什么……破绽吧？”
元宝心里也没底，但嘴上却安慰道：“放心吧！公子日理万机，这点小事哪能看得那么细？走走走，吃饭去，天塌下来有公子顶着呢！”
……
王玉瑱回到崇仁坊南院，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思虑。他没有回自己书房，而是直接去了楚慕荷居住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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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雪落枝头的簌簌声。晚杏见王玉瑱回来，连忙上前行礼。
王玉瑱问：“楚娘子呢？”
“回公子，楚娘子在老夫人院里，正教玥小姐读书呢。”
“去请她回来，就说我有事。”
晚杏应声而去。
不多时，楚慕荷便匆匆回来了，发髻上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脸颊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
她见王玉瑱独自坐在她房中的暖榻上，神色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心中不由一紧，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婉从容，柔声问道：
“玉郎回来了？西市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怎的脸色这般凝重？”
王玉瑱看着她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宠溺，以及一丝无奈：“慕荷，今日金宝阁前那一出……是你给元宝出的主意吧？”
楚慕荷闻言，纤细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神色如常，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反问道：“什么主意？玉郎在说什么？妾身怎么听不明白？”
她眼神清澈，仿佛真的毫不知情。
王玉瑱脸上的笑意更深，却带着一种“看你还能装到几时”的玩味。他站起身，走到楚慕荷面前，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呀！” 楚慕荷猝不及防，轻呼一声，脸颊瞬间飞红，双手下意识地环住王玉瑱的脖颈，“玉郎！快放妾身下来！这……这成何体统！等会儿旭儿就该下学回来了……”
王玉瑱抱着她，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身子，低头看着她那双因为惊慌和羞涩而更加水润明亮的眸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道：“你现在老老实实交代，那主意是不是你出的？若还不说……”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在她嫣红的唇上流连了一下，“那我就换个‘方式’，好好‘审问’你了。”
楚慕荷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又羞又急，知道瞒不过去了，只得将脸埋在他肩头，声如蚊蚋地承认：“是……是妾身给元宝出的主意……玉郎快放我下来……”
王玉瑱这才满意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地上，却依旧环着她的腰，没有松开，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耳尖，不解地问道：
“为何不直接与我说？非要绕这么一大圈，让元宝在西市‘偶遇’罗管家，演这么一出苦情戏给我看？”
楚慕荷被他圈在怀里，挣脱不得，闻言，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没有立刻解释，只是轻轻咬了咬下唇。
王玉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忽然明白了三分。
他叹了口气，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却坚定：“慕荷，还记得我们在泉州的时候，说过的话吗？”
楚慕荷身体微微一颤。
王玉瑱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郑重：“我说过，我王玉瑱此生，定不负你。你也无需去在意，谁在我心里的份量多一些，或是少一些。”
“因为你在我心里，从来都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罗家的事，你若觉得该帮，直接同我说便是。何必用这种方法，试探我的心意，或者……担心我会因其他人而对你有所芥蒂？”
怀中的身子似乎放松了一些，却依旧沉默。
王玉瑱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猫：“罗氏早逝，是命数，我与她，情分早尽。接济她的娘家，是念在昔日一点香火情，更是道义。”
良久，楚慕荷终于抬起头，眼圈有些微红，却不再是委屈或忐忑，而是释然与感动。
她将脸重新埋进王玉瑱温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心：“妾身知道了……以后……再不会了。”
温暖的室内，夫妻相拥，无需更多言语，彼此的心意已然相通。窗外，雪依旧无声飘落，覆盖着庭院，也似乎将那些不必要的猜疑与不安，悄然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