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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再行蓝田,一无所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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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阴沉如铅,鹅毛般的雪片自灰蒙蒙的天空密密匝匝落下,无声无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势头。

长安城内外已是银装素裹,积雪没过了脚踝,将一切嘈杂与污秽暂时掩埋,只留下天地间一片纯净而肃杀的寒白。

而王玉瑱只草草用了些朝食,便与早已候在门外的项方一同翻身上马。

马蹄踏破院中平整的雪面,留下两串清晰的蹄印,旋即,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茫茫风雪织就的帷幕之后,只有马蹄声被风雪的呼啸逐渐吞没。

通化门外,宋濂已带着护卫等候多时。见到王玉瑱与项方赶来,他微微颔首,没有多余言语,只是做了个手势。三十余骑便汇聚一处,马鞭轻扬,便如一支黑色的利箭,刺入城外无边无际的风雪旷野,很快也失去了踪影。

雪越下越大,风助雪势,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官道早已被积雪覆盖,难以辨认,马蹄不时打滑。

行至半路,风雪猛烈到几乎难以行进,视线所及,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地。

项方策马靠近王玉瑱,提高声音喊道:“公子,前面不远有处废弃的道观,可暂避风雪!”

王玉瑱抹去睫毛上凝结的冰霜,点了点头。

一行人艰难地转向岔路,又行了一小段,果然在背风的山坳处,见到一座破败的道观。

观门歪斜,墙垣坍塌了小半,屋顶的瓦片也残破不全,但在这样的天气里,总算是处能挡风的所在。

众人下马,将马匹牵到尚算完好的偏殿廊下避雪。

项方带着几名暗卫迅速将正殿内堆积的枯枝败叶和尘土简单清理出一块地方,又寻来些尚未完全朽坏的窗棂、门板,在殿中央生起一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带来光和热,驱散了殿内刺骨的阴寒与潮气,也将众人冻得发僵的身体渐渐暖了过来。

宋濂走到王玉瑱身边,低声道:“公子,看这架势,风雪一时半刻怕是小不了。不如在此稍作歇息,待雪势稍缓再行?”

王玉瑱点了点头,在火堆旁一块较为干净的石墩上坐下,伸手烤着火。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示意项方带人注意警戒四周,然后对宋濂招了招手。

待宋濂凑近,王玉瑱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将昨夜兄长王崇基转达的、关于关陇勋贵秘密派遣死士前往西北边境埋伏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宋濂听完,脸上惯有的从容淡去了不少,眉头深深锁起,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公子,若此消息确凿无误……那便是关陇集团正式下场,且手段狠辣,意在必得了。送亲之路,本就漫长艰险,若再有这批精通刺杀、熟悉地形的死士埋伏……凶险倍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当务之急,最后双管齐下。其一,立刻密信嶲州,让方庆与王先生知晓此事,加强盐场及公子在嶲州所有产业的护卫,尤其是通往吐蕃方向的商道、据点,需增派人手,严密监控。谨防对方声东击西,或对嶲州根基不利。

其二,密告冯璋将军。他是嶲州守将,手握兵权,且对公子忠心。请他暗中加强嶲州、松州边境,尤其是可能通往吐蕃小径的巡防。若有形迹可疑、非商非民、且携带兵刃的陌生面孔,不必盘问,可直接以‘边患’、‘匪谍’之名,就地格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个隐患!”

王玉瑱默默听着,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断。“我也是这般想的。”

他沉声道,“等到了蓝田,我便立刻给方庆和冯璋去信。盐场是我们的根基,绝不能有失。”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殿外的风雪终于渐渐小了些,虽然依旧飘洒,但已不似方才那般狂暴,能勉强辨路。

“走吧,耽搁久了,天黑前怕赶不到蓝田。”王玉瑱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烬。

众人纷纷上马,准备继续赶路。王玉瑱临上马前,回头又看了一眼这座为他们提供了短暂庇护的破败道观。

观门上的匾额早已不知去向,泥塑的神像也残破不堪,覆着厚厚的灰尘,在渐渐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他心中微动,对一旁的项方道:“项方,晚些时候,你找人过来,将这处道观翻修一番。香火钱从我的账上支。算是……答谢今日避雪之恩吧。”

项方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公子会突然有此吩咐。他素知王玉瑱不信鬼神,行事也少有这般“无缘无故”的善举。

但他并未多问,只是抱拳沉声应道:“是,属下记下了。”

一行人再次踏上雪路,马蹄溅起雪泥,向着蓝田方向迤逦而去。

抵达蓝田县城时,天色已近黄昏。王玉瑱并未去姐夫薛清砚的故居,而是径直来到了段松等人隐匿的院落。

院子位于县城僻静处,门庭低调。

王玉瑱推门而入时,正看到一幕令人有些哭笑不得的景象——庭院中央的积雪被清理出一块空地,段松和拾陆两人,竟在这冰天雪地里,光着精壮的上身,正在切磋拳脚!

寒风卷着零星的雪粒吹过,两人古铜色的皮肤上却蒸腾着白色的热气,肌肉贲张,动作迅猛有力。

拾陆年轻,身手也算矫健,但在段松那如同磐石般沉稳、却又每每在关键时刻爆发出骇人速度与力量的攻势下,明显处于下风,多半时间都在闪避和招架,偶有还击也显得颇为勉强。

砰砰的拳脚交击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项方跟在王玉瑱身后,看到这一幕,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场中两人显然也察觉到了有人进来,几乎是同时收手,迅速抓起一旁石凳上搭着的棉袍披上。

段松面色如常,只是呼吸略有些粗重,对着王玉瑱抱拳,沉声道:“公子。”

拾陆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咧嘴笑道:“公子,您可算来了!路上雪大,没耽搁吧?”

王玉瑱的目光在两人犹自冒着热气的精赤上身扫过,又瞥了一眼地上尚未完全冻结的汗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你们俩……注意身体。”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二人,径直走向关押陈宝庆的厢房。项方自然紧随其后,宋濂也对段松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厢房内比外面温暖许多,炭火充足。比起上次见面时的狼狈惊惶,陈宝庆的气色明显好了不止一筹。

断腿已被妥善接好固定,虽然还不能下地行走,但至少疼痛大减。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棉袍,靠坐在铺着厚垫的床头,面前小几上甚至还摆着一碟点心和半杯温水。

听到门响,他抬眼看来,见到是王玉瑱,脸上立刻堆起那种宦官特有的、带着三分讨好七分小心翼翼的谄媚笑容,甚至还带着点“老熟人”般的随意。

“哎哟,王公子您来啦!老奴这厢有礼了,恕老奴腿脚不便,不能起身给您见礼,您多包涵,多包涵!”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身子却只是微微欠了欠,姿态比起上次那种濒死般的卑微,已然放松了太多。

显然,这几日段松并未再如何“款待”他,反而让他好吃好喝将养着,让他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者……是觉得自己的价值提升了?

王玉瑱对此浑不在意,仿佛根本没看见他那点微妙的态度变化。

他走到房中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项方和宋濂分立两侧。王玉瑱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陈宝庆脸上,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陈内侍,今日我来,是想再和你聊聊……吴王殿下。”

厢房内,炭火的暖意与室外凛冬的寒意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玉瑱坐在椅子上,姿态看似随意,目光却如两道无形的探针,落在陈宝庆那张竭力维持镇定、却难掩眼底一丝细微飘忽的脸上。

“聊聊吴王殿下?” 陈宝庆脸上的谄笑略微僵了僵,随即又扯开更大的弧度,眼珠转动,带着试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王公子想问什么?老奴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要老奴知道的……”

王玉瑱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穿透力:“陈内侍在吴王府多年,掌管外联琐事,接触的人,经手的事,想必不少。

除了侯君集那夜背影,吴王殿下平日里,还与哪些人来往密切?尤其是一些……不那么方便摆在明面上的人?或者,殿下可曾对某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事务,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

他问得笼统,却又精准地指向李恪可能隐藏的势力网络与潜在谋划。

陈宝庆的眼皮跳了跳。

他端起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借以掩饰瞬间的思绪翻腾。

这几日的“好待遇”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掌握着关于侯君集的独家秘密,这便是他最大的护身符,甚至是讨价还价的筹码。

王公子想要对付吴王,想要扳倒那些大人物,就离不开他这个关键人证。因此,他的态度不知不觉便有些拿捏起来,不再是最初那种濒死的惶恐。

“这个嘛……” 他放下杯子,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回忆与“为难”的神色。

“王公子,您也知道,吴王殿下身份尊贵,交友广阔,这来往的人嘛……三教九流,勋贵朝臣,那自然是不少的。不过要说特别密切,或者……不那么方便说的……”

他偷眼觑了一下王玉瑱的脸色,见对方依旧平静无波,心中稍定,继续说道,“殿下倒是时常与一些将门子弟、旧部子弟往来,尤其是一些……祖上在北边、西边立过战功的家族。

偶尔也会见一些江南来的文士,说是探讨诗文,但一谈就是大半天,具体聊些什么,老奴就不得而知了。”

他说的这些,半真半假。他既想显示自己知道得多,有价值,又不敢一下子把底牌全交出去,还存着待价而沽、甚至以后或许能重回吴王麾下将功折罪的幻想。

王玉瑱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既不显得急切,也不见失望,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直到陈宝庆眼等待他的反应或进一步询问时,他才缓缓开口:“就这些?”

陈宝庆一愣,心里咯噔一下。王玉瑱的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得让他有些不安。

他连忙补充道:“王公子,老奴知道的,也就是这些皮毛了。更深的事,殿下也不会让老奴这等奴婢知晓啊。不过……老奴觉得,侯大将军那件事,才是顶顶要紧的!只要抓住这条线,顺藤摸瓜,吴王殿下那边……自然就跑不了!”

他强调“侯君集”,意在提醒对方自己的“关键性”。

王玉瑱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未达眼底,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仿佛看穿了陈宝庆那点小心思。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陈宝庆见他起身,以为是谈话结束,或许要给自己什么承诺或安排,心中一松,脸上也重新堆起笑容:“王公子,您看……老奴这该说的都说了,腿也……是不是……”

王玉瑱没有回答他,甚至没再看他一眼,只是对身旁的项方和宋濂微微颔首,然后便转身,径直向房门走去。步伐沉稳,没有一丝留恋。

陈宝庆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这就走了?不谈条件?不问细节了?他张了张嘴,想喊住王玉瑱,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王玉瑱的手触到门扉的瞬间,他脚步微顿,侧过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用平淡到极致的语气,对留在房内的项方说了一句:“项方,陈内侍这条腿……接得似乎不太牢靠。让他好好‘休养’,别总想着下地。”

话音落下,门被轻轻拉开,王玉瑱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宋濂紧随其后。

房内,只剩下项方,以及瞬间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开始剧烈颤抖的陈宝庆。

“王……王公子!您这是什么意思?!老奴……老奴还有用啊!侯君集!侯君集的事只有老奴……”

陈宝庆的尖叫带着无边的恐惧,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那点可怜的“筹码”和侥幸心理,在对方眼中或许一文不值,甚至是种愚蠢的冒犯。

项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一步步向床榻走来。他身材高大,沉默如山,带来的压迫感却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窒息。

陈宝庆疯狂地向后缩去,撞到墙壁,无处可退,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臂,涕泪横流:“不……不要!我说!我什么都说!吴王和河东薛氏有联系!他私下见过薛万彻的旧部!还有……还有他派人去过剑南道,具体做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是密事!饶了我!饶……”

他的哭嚎求饶戛然而止。

项方的手,已经如同铁钳般,稳稳地、不容抗拒地握住了他那条刚刚接好、正小心休养的断腿。

紧接着,一声比风雪呼啸更清晰、更令人牙酸的脆响,在温暖的厢房内猛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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