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道政坊,郑氏祖宅。
偌大的府邸在冬夜里沉寂如墓,唯有几处院落还亮着零星的灯火。
郑旭今夜又不知宿在哪房妾室的温柔乡里,这对于正妻裴虞烟所居的主院而言,反倒是种解脱般的清净。
主院居室内光线幽微。
裴虞烟独自坐在妆台前,卸去了白日里精致的钗环,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肤色,在灯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复杂难言,有初为人母的微妙悸动,有孤注一掷后的决绝,更有深不见底的忧思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幽怨。
是的,她有了身孕。
自仙茗楼“听雪阁”那场交易,与算计好的缠绵之后…她服下了裴氏秘传的汤药。如今,腹中已然孕育了一个崭新的生命——王玉瑱的血脉。
为了掩人耳目,不引起郑家任何人的怀疑,她将一切做得极其隐秘。
白日的她,依旧是那个清冷孤高、与丈夫不睦的郑家长媳,照常处理着有限的府中事务,面对可能的试探时神色如常。
唯有在深夜,如同此刻,她才会悄悄服下安胎的汤药。药是红绸借着出府采买的机会,分多次从不同药铺抓来,再由她亲手调配熬煮,连药渣都小心处理,不留痕迹。
红绸端着还冒着热气的药碗,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看到裴虞烟毫不犹豫地接过,仰头将那黑褐色的、气味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红绸心中既敬佩又心疼。她连忙递上备好的蜜饯和温水。
“裴娘子……”红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忍,“我们……真的不告诉王公子么?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
裴虞烟含住蜜饯,舌尖传来的甜意稍稍冲淡了喉间的苦涩。
听到红绸的话,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与幽怨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落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告诉他?告诉他做什么?你当他会在乎这个孩子?还是会在乎我?”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你且看看,自仙茗楼一别,除了我主动递消息给他,他可曾主动给我来过只言片语?哪怕一句虚情假意的问候?”
红绸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只是个小侍女,见识有限,但也能感觉到那位王公子绝非寻常人物,他身边的事定然复杂凶险。
“可能……可能是王公子那边事务太过繁忙,抽不开身?或者……传递消息不便?” 她只能试着往好处想。
“你是我裴虞烟的侍女,还是他王玉瑱的侍女?” 裴虞烟侧过脸,琉璃灯的光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般替他着想?若你实在心向往之,明日我便找个由头,将你送到他府上去,如何?”
“不要!奴婢不要!” 红绸吓了一跳,慌忙跪了下来,眼圈都红了,“奴婢是夫人的侍女,自小跟着夫人,夫人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这辈子都只伺候夫人一人!奴婢再不多嘴了!”
她是真的害怕被送走,更心疼自家娘子如今这般如履薄冰、独自承受一切的境地。
裴虞烟看着她惊恐的样子,心中微软,知道自己话说重了。
她伸手将红绸拉起来,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我随口一说罢了。你且记住,此事关乎你我性命,更关乎……这孩子的将来。在时机未到之前,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郑家,还有……他。”
红绸用力点头,眼中含泪:“奴婢记住了!打死也不会说!”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唯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穿过庭院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这深宅内不可告人的秘密与一个女子孤注一掷的未来,奏响苍凉的前奏。
与此同时,崇仁坊,王家。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府门外,车帘掀开,王崇基在小厮的搀扶下,脚步略显虚浮地走了下来。
他面色泛红,身上带着明显的酒气,似乎刚从一场宴饮中归来。
门房连忙开门,小心伺候。王崇基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声张,由小厮搀着向内院走去。
然而,就在府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的刹那,他那双原本带着几分醉意迷离的眼睛,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锐利,甚至比平时更加冷澈。
他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腰背,推开搀扶的小厮,沉声道:“我无事,你去歇着吧。”
小厮一愣,但见大公子神色严肃,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王崇基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几口冬夜清冷的空气,让头脑愈发清醒。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毫不犹豫地转身,步履沉稳却带着一股迫人的急切,径直朝着南院——王玉瑱的居所走去。
南院门外,负责守夜的护卫见到本该醉归歇息的大公子突然在这个时辰出现,且神色凝重,不由一怔,连忙躬身行礼:“大公子……”
“去,把二郎叫起来,立刻!马上!” 王崇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护卫心头一凛,不敢怠慢,立刻应声:“是!” 他一边示意同伴去唤醒二公子院中的管事,一边亲自上前,将王崇基恭敬地引入南院的小书房,并吩咐值夜的丫鬟速速送上热茶,拨旺炭火。
王玉瑱此刻早已在崔鱼璃房中安睡。
他睡眠一向警醒,外间青苗刻意放轻却依旧急促的脚步声刚一响起,他便已睁开双眼。
感觉到身旁崔鱼璃均匀的呼吸,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青苗自己醒了,同时动作轻柔地起身,披衣下床,尽量不惊扰枕边人。
来到外间,他低声问:“何事惊慌?”
“大公子来了,正在书房等候,神色……甚是严肃。”青苗低声禀报。
大哥?王玉瑱心中微讶。这个时辰,带着酒气突然来访……难道是罗家的事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纰漏?还是朝中有什么急变?
他不敢耽搁,迅速穿戴整齐,又披上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推开房门,迎着凛冽的寒风,快步向书房走去。
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王崇基端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袅袅的浓茶,他身上的酒气尚未完全散去,但坐姿笔直,眼神锐利如刀,不见半分醉态。
青苗送上茶点后,便识趣地退到门外,并轻轻带上了门,亲自守在廊下。
王玉瑱走进来,反手关好门,走到王崇基对面坐下,先拿起茶壶为兄长续了杯热茶,递过去,关切问道:“大哥,发生何事?可是罗家那边……”
王崇基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它暖着手,目光如电,扫视了一下书房紧闭的门窗。
王玉瑱会意,低声道:“大哥放心,这书房内外,此刻皆是自己人,绝无隔墙之耳。”
听到弟弟的保证,王崇基紧绷的神色才略微松动了些。
他抿了一口热茶,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组织好了语言。
“二郎,为兄今夜刚从高府回来。高仁郁……给我递了个消息。”
王玉瑱神色一凝:“高旬?他回京了?什么消息?”
王崇基缓缓道:“他说……关陇勋贵那边,几家联手,凑了一批精锐死士,已经秘密离京,正往西北边境方向潜行。”
他紧紧盯着王玉瑱的眼睛,“此事,你可知情?”
王玉瑱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杯中的水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但他脸上随即露出一个看似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容,仿佛兄长在说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兄长,你多虑了。”
“那些死士……未必就是冲着我来的。我与关陇勋贵素无往来,更无冤无仇。即便是长孙司空,他虽然立场微妙,但也未曾像郑氏那般与我明牌翻脸,撕破脸皮。
我们之间……总还有些回旋的余地,不至于走到动用死士截杀这一步吧?或许,他们是另有目标,或者……只是寻常的边境私斗?”
他的语气试图轻描淡写,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寒光,却未能完全逃过王崇基的眼睛。
“玉瑱!” 王崇基低喝一声,脸上浮现出怒其不争的严厉与深深的忧虑。
“你当为兄是那等不谙世事、胸无点墨的愚民不成?!那长孙无忌是什么人?他是关陇勋贵集团如今在朝堂上当之无愧的领头羊!
他若不点头,不默许,关陇那几家,谁敢冒如此大不韪,私下集结死士,去截杀朝廷的送亲使团?这是形同谋逆的大罪!目标若不是你,还能有谁值得他们如此冒险?!”
王崇基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仁郁特意从外地赶回,深夜相告,岂会是无的放矢?二郎!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瞒着为兄吗?!”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微噼啪声。暖意融融,气氛却冰冷到了极点。
王玉瑱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收敛,消失无踪。
他沉默地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汤,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一种被识破后的释然。
他抬起头,迎上兄长那混合着担忧、愤怒与不容置疑的关切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还是……瞒不了兄长。”
这短短几个字,如同卸下了最后一层伪装,也正式承认了那来自关陇勋贵、潜伏于吐蕃之路上的致命杀机,确确实实,是冲着他王玉瑱而来。
窗外的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呼啸得更加猛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