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烛火通明。
四壁皆是坚硬的青石,打磨得颇为平整,壁上仅有的装饰是两幅笔力遒劲的山水挂轴,以及一个不起眼的青铜兽首香炉,正袅袅吐出清心凝神的檀香,试图缓和此地无形弥漫的紧绷气息。
吴王李恪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茶海之后,身着一袭素净的月白常服,未佩金玉,只在腰间束了一条墨色丝绦。
与王玉瑱那一身几乎要融于夜色的玄狐大氅与深衣形成鲜明对比,一白一黑,仿佛象征着此刻二人立场与心境的某种对峙。
茶海上的红泥小炉炭火正旺,银壶中的泉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水汽氤氲。
李恪正专注于手中的动作,烫杯、纳茶、高冲、刮沫、低斟……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皇室子弟浸染出的优雅仪态,仿佛此刻并非在密室暗会,而是在某处雅致的别院品茗清谈。
见王玉瑱踏入,他抬眸,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既不显过分热络也不失礼节的微笑,伸手示意对面早已备好的锦垫:“王少卿来了,请坐。天寒地冻,先饮杯热茶驱驱寒气。”
王玉瑱依言落座,目光沉静地扫过这间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一丝不苟的密室,最终落在李恪正在斟茶的修长手指上。
李恪将一盏澄碧清亮的茶汤推至王玉瑱面前,瓷杯细腻,茶香清雅。
“此乃今春江南新贡的顾渚紫笋,父皇赏了一些,口感清冽回甘,王少卿尝尝如何?”
王玉瑱的目光在那盏茶上停留片刻,并未伸手去接,反而抬起眼,直视着李恪,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单刀直入的锐利:
“茶,不急。倒是有一事,在下心中疑惑已久,不知殿下可否解惑?”
李恪眉梢微动,放下手中的茶壶,做出倾听的姿态:“王少卿但说无妨。”
“陈内侍,”王玉瑱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同时仔细观察着李恪脸上最细微的变化,“他失踪已非一日两日,按理说,他是殿下府中得用之人,掌管外联,知晓不少事体。如此重要之人下落不明,殿下……似乎并未着意寻找?这,不免令人生奇。”
他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同时身体向后微靠,双臂自然下垂,离那杯茶远远的。
自仙茗楼与裴虞烟那一遭后,他对任何未经己手的饮品都存了十二分的戒心,尤其是面对李恪这等深浅难测之人。
李恪闻言,脸上的笑容并未减退,反而加深了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对王玉瑱的警惕早有预料。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伸手,从容地将王玉瑱面前那杯茶端了起来,在王玉瑱的注视下,送至自己唇边,浅浅啜饮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才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好茶。”他赞了一句,这才迎上王玉瑱探究的目光,语气平和,“王少卿果然敏锐,也足够坦诚。不错,陈宝庆……确实在你手中,对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不知他如今……可还安好?”
王玉瑱见他饮茶自证,神色稍缓,但戒心未去,淡淡答道:“殿下放心,胳膊腿脚尚且齐全,性命无忧。”
这话说得平淡,却隐含着一丝未尽之意——目前而已。
李恪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那并非是对于陈宝庆下落的担忧,更像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奈与自嘲。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俊朗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推心置腹的意味:
“王少卿,若本王说,自陈宝庆失踪那日起,或者说,更早之前,本王这吴王府,乃至本王身边,早已是眼线密布,几无隐秘可言……你,信是不信?”
王玉瑱眼神一凝,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李恪这番话,看似在解释为何不寻陈宝庆,实则透露出自身处境之危殆。
他缓缓开口,试探道:“眼线?殿下指的是……侯君集?”
“侯君集?”李恪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一丝戾气,“他不过是一介丧家之犬,谋逆败亡之徒,惶惶如鼠,自身难保。他,还没有那个能耐,在本王身边布下如此天罗地网。”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监视本王的,另有其人。或者说,侯君集……也不过是那人手中一把不算太听话的刀罢了。”
王玉瑱心中电转,顺着他的话语追问:“殿下之意,是侯君集背后之人?”
李恪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王玉瑱,仿佛在评估他是否真的值得接下来的话语:
“与聪明人讲话,果然省力。那不如……王少卿再猜上一猜,这藏于侯君集背后,又能将手伸进本王王府的,会是何方神圣?”
这个问题,王玉瑱与宋濂早已反复推敲过无数次。
他神色不变,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侯君集乃朝廷钦犯,陛下震怒,百骑司与金吾卫倾力搜捕,长安城几被翻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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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如此严密的搜捕下将其藏匿至今,此人或此势力,必须在长安根基极深,能量极大,且能一定程度上规避或影响朝廷搜查的视线。
符合此等条件的……无外乎那几家传承数百年、盘根错节的顶级门阀。”
他语速平稳,如数家珍:“而当今世上,能有此底蕴与胆魄者,屈指可数。无非是‘五姓七望’之流,或可加上关陇勋贵核心。
但关陇核心长孙氏、独孤氏等,与侯君集仇怨更深,断无可能庇护。那么,范围便可缩小至那几家山东世家。”
李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首先,赵郡李氏与陇西李氏,与皇室同源或关联紧密,在此等谋逆大案上,避嫌尚且不及,主动藏匿钦犯的风险与收益全然不成比例,可基本排除。” 王玉瑱看向李恪,寻求确认。
李恪点头:“不错,非此二李。”
“荥阳郑氏,” 王玉瑱继续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其已与长孙无忌结盟。长孙无忌对侯君集之恨,恐怕犹在陛下之上,毕竟其子长孙冲之死,侯君集难辞其咎。郑氏既与长孙氏同盟,便绝无可能背着他藏匿侯君集,自毁盟约。故,亦可排除。”
李恪再次点头:“确非郑氏。”
“至于清河崔氏,” 王玉瑱语气微顿,“内子鱼璃出身清河崔氏崔珏一房,地位特殊。若清河崔氏涉足此事,鱼璃或我,不至于全无察觉。且清河崔氏近年来行事偏于守成,似无必要冒此奇险。”
他略过博陵崔氏,直接道:“博陵崔氏之崔仁师,如今是魏王得力臂助,其家族利益已与魏王绑定。
侯君集对魏王而言几无价值,反是烫手山芋,博陵崔氏若知其下落,只会急于撇清或献上以固宠,绝无藏匿之理。”
李恪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分析得在理。那么,所余者,不过范阳卢氏,与王少卿的本家——太原王氏了。二选其一,王少卿以为,会是哪一家呢?”
王玉瑱却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并非二选一。范阳卢氏……近年来家风趋于保守,现任家主卢宏,守成有余,开拓不足,行事以稳为主。
藏匿侯君集这等泼天大事,需要的不只是实力,更是胆魄与极强的进取之心,甚至……是赌性。如今的范阳卢氏,缺了这份胆气。”
他停顿了一下,密室内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与香炉烟缕上升的几乎听不见的咝咝声。
王玉瑱抬眼,目光与李恪相撞,一字一句道:“那么,剩下的,既有能力在殿下身边安插眼线,又对我嶲州盐场表现出远超常理的觊觎,更有胆量行此藏匿钦犯、干涉皇子之举的……便只有,我的本家——太原王氏了。”
李恪脸上那一直维持着的、略带疏离的浅笑终于彻底敛去。
他身体坐直,目光变得锐利而郑重,缓缓吐出一口气:“王少卿果然明察秋毫。不错,藏匿侯君集,并借此对本王施压、窥视盐场之人,正是你太原王氏当今族长王阔的嫡子,你的堂兄——王承宗。”
王玉瑱在听到“王承宗”这个名字时,眼睑微微垂下,浓密的睫毛遮掩了眸底瞬间翻涌的冰冷寒芒与复杂心绪。
再抬起眼时,已恢复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淡淡道:“原来是他,有意思。”
他不再绕弯,直接提出交易:“既是如此,殿下,我将陈内侍交还于你。以此为筹码,换取侯君集,如何?”
陈宝庆所知关于李恪的秘密,或许不如直接扳倒侯君集及其背后主使来得有冲击力,但若能换来侯君集,无论是撬开其口供,还是作为对付王承宗的武器,都更具价值。
李恪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定:“王少卿,陈宝庆……如今对本王而言,价值已大不如前。他知晓的那些事,在侯君集暴露、王承宗浮出水面后,威胁已减半。用他来换侯君集,筹码……不够。”
王玉瑱眉头微蹙,知道对方必然另有索求:“殿下既已开诚布公,便请直言,欲以侯君集,换取何物?”
李恪沉默了片刻,密室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他修长的手指在茶海上无意识地划动,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那向来矜贵从容的脸上,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深藏的疲惫与隐忧。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看向王玉瑱,声音低沉而清晰:“本王……欲请王兄相助,得一个机会,能尽早、且安稳地离开长安,前往封地就藩。”
王玉瑱心中一震。就藩?在这个夺嫡之争暗流汹涌的节骨眼上?他面上不露声色,试探着问道:
“殿下何出此言?以陛下对殿下的爱重,无论是晋王还是魏王将来……想来都不会过于为难殿下才对。此时急流勇退,岂非可惜?”
“青雀?”李恪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
“他……已经没有机会了。他与世家捆绑太深,触动了父皇心中最深的忌讳。父皇绝不会容许另一个‘门阀代言人’坐上储位。至于雉奴……”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评价李治,而是转回了自己的处境。
“纵使他们将来不为难,这长安,这旋涡中心,本王也不想再待下去了。王承宗能借侯君集胁迫于我一次,便能做第二次。我在明,他在暗,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日子……太过煎熬。”
王玉瑱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信息:“殿下说魏王与世家捆绑,可如今郑氏与长孙司空不也……”
“那不一样,王兄。”李恪打断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看透世情的冷光,“郑氏与长孙氏的联盟,根基在于利益交换,目标明确——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对付你,分润盐场之利。”
“他们之间,更多的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而青雀与博陵崔氏等,是更紧密的捆绑,是欲借世家之力上位,这触碰的是皇权根本。
父皇可以容忍臣子结党营私,但绝不会容忍皇子与门阀深度勾结,威胁李氏江山。”
他看向王玉瑱,目光深沉:“本王想要的,并非那至高之位,只求一个远离纷争、得以安生的藩篱。”
“而王兄你,手握盐利,智计超群,更与王氏本家龃龉已深……或许,你我之道,有可并行之处。
侯君集,便是本王的一份诚意,亦是一把可助王兄清理门户的刀。只是不知,王兄是否愿意……接下这份合作?”
烛火摇曳,将两人对视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拉长、扭曲,仿佛预示着前路的多艰与联盟的脆弱。檀香幽幽,却驱不散这密室中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权谋气息与命运抉择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