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时间仿佛被那袅袅的檀香和凝滞的空气拉长了。红泥小炉上的银壶不再嘶鸣，炭火暗红，只余温存。
茶海两侧，一白一黑两道身影相对静默，唯有彼此的目光在烛火映照下，进行着无声的权衡与试探。
王玉瑱指节轻轻叩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极有规律的微响，这是他深入思考时的习惯。
李恪并不催促，只是重新执壶，为自己续了半盏已微凉的茶，耐心等待着。
他深知，眼前这人看似年轻，心思之深、算计之远，绝不亚于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任何仓促的承诺都毫无意义。
良久，那叩击声戛然而止。
王玉瑱抬起眼帘，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如水的决断，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契约般的分量：
“侯君集，我要了。”
他顿了顿，迎上李恪骤然亮起的目光，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划清了界限：“作为交换，我所能承诺的，是竭尽所能，助殿下离开长安，安稳抵达封地。但——”
这个“但”字，他加重了语气，“一旦殿下踏入封地界碑，此后是安享富贵，还是另有波澜，便非我力所能及，亦非约定之责。这一点，须先言明。”
李恪听罢，脸上紧绷的线条明显松弛下来，甚至轻轻吁出了一口气，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他需要的，正是这离开旋涡中心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王兄爽快！”他颔首，语气诚恳，“能离长安，便是矣。封地之事，本王自有计较，断不敢再劳烦王兄。”
交易的核心已然达成，但王玉瑱心中的疑云并未完全散去。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锥，刺向李恪：
“然，有两事，臣百思难解，还望殿下解惑，也好令玉瑱心中透亮，行事周全。”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殿下贤名在外，陛下亦多有爱重，纵有王承宗之患，以殿下之能，周旋应对未必不能，何以急迫至此，似有……倾覆之危迫在眉睫？”
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问题更加尖锐，“其二，殿下与侯君集，乃至其背后的王承宗，究竟是如何牵绊至深，竟至受其钳制，难以脱身？这泥潭，起初是如何踏入的？”
李恪闻言，脸上的轻松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言辞，又似在回忆某些不堪的过往。
终于，他垂下眼睑，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低沉得几乎像是在自语：“王兄可知……前些时日，父皇曾于两仪殿内，单独召见长孙司空。其间，父皇……曾半是感慨，半是试探地问了一句……”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王玉瑱，一字一顿地复述了那句足以引发滔天巨浪的话：“‘若立恪儿为太子，辅机以为如何？’”
王玉瑱瞳孔骤然收缩！纵然他心志如铁，听到此言，背脊也瞬间窜过一丝寒意。
这句话，哪里是简单的询问？这分明是帝王心术下的压迫与试探！
它或许出自李世民一时感慨，或许别有深意，但听在旁人耳中，尤其是听在志在储位的李泰、李治及其支持者，还有日渐权重的关陇集团耳中，不啻于最直接的威胁与宣战！
他瞬间明白了李恪所有的恐惧与急迫。
无需王承宗，仅此一言，便已将他推到了所有潜在敌人视线的最中央，成为众矢之的。
“原来如此……难怪殿下如坐针毡。此言一出，殿下便已成了某些人眼中，必须拔除的‘万一’。
尤其……若将来真是晋王殿下承继大统，关陇一系为保权柄永固，绝无可能容得下一个曾被先帝属意、且身负前朝血脉的亲王，安稳居于藩篱。”
李恪苦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荒谬与悲哀：“是啊……最狠的一刀，有时并非来自仇敌，偏偏来自你最敬爱、最渴望得其认可之人。父皇或许只是随口一言，或许另有深意，但对我而言，已如悬顶之剑。”
他摇了摇头，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烦躁。
“至于王承宗与侯君集……”
李恪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开始回溯那段将他拖入泥潭的过往，语气中带着追悔与自嘲。
“实不相瞒，王兄，太子之位，东宫之尊，对天下任何一个皇子而言，那份诱惑……都是蚀骨噬心，难以抗拒的。我李恪，亦非圣贤，自然……也曾有过不甘与妄念。”
他坦诚得令人心惊。
“彼时侯君集深夜密访，陈以利害，献上所谓‘奇策’。他当时兵败身隐，却仍打着某些军中旧部的旗号，显得能量不小。”
“而我……一则确有些心思浮动，二则低估了此獠的狠毒与背后网络的复杂，三则，”他看了王玉瑱一眼，“也未曾料到，我堂堂亲王之尊，本家宗族之中，竟有人早已将我看作可以交易、可以操控的棋子。”
“一步步，从些许违规的方便，到涉入某些模糊地带的财货往来，再到……知晓一些不该知晓的秘密，便如同陷入流沙，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等我惊觉已难以自拔时，王承宗的手，已经通过侯君集，牢牢扼住了我的咽喉。”
他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如今回头再看，所谓‘奇策’，不过是诱饵；所谓‘合作’，不过是牢笼。”
“我指望王兄能拽我出这泥潭，并非虚言。侯君集此人与其所知种种，便是我能拿出的、最有分量的‘投名状’。”
李恪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神色转为严肃，低声道：“另有一事，或许王兄已有所察，但我既已决心合作，便不再隐瞒。”
“你与荥阳郑氏不死不休，但你本家太原王氏，至少在王承宗主导之下，绝不会动用家族力量助你分毫。非但不会助你，他们甚至已与郑氏达成了某种默契。你猜，他们以此换取了什么？”
王玉瑱眼神一凛，静待下文。
李恪缓缓吐出四个字：“河东盐池。郑氏允诺，事成之后，河东盐利，太原王氏可分一杯羹。以此换取他们对你在长安与嶲州的困境……袖手旁观。”
“此消息，可还够分量？”
王玉瑱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眼底深处一抹寒冰般的讥诮彻底凝结。
他缓缓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多谢殿下坦诚相告。此情，我记下了。”
宗族不仅背弃，更以他的血肉为代价去交换利益，这份认知，让他心中最后一丝对宗族的温情也彻底湮灭。
“那么，”王玉瑱抛开杂念，回到最实际的问题，“侯君集，我何时可以‘取货’？”
李恪见他接受信息后迅速回归冷静，心中更是高看一分，立刻道：“随时！那厮如今藏身于我府中一处暗窖，自以为得计，实则形同囚徒，更是王承宗用以胁迫我的信使与眼线。”
“王兄只需挑选三五绝对可靠的精锐好手，明日随我以‘清查府库’或‘缉拿暗谍’为名进入王府，我自有办法将其引出控制。届时，兵不血刃，便可擒获。”
王玉瑱沉吟一瞬，果断道：“好。明日巳时，我会带人前往吴王府。”
“爽快！” 李恪眼中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精光。
王玉瑱这才终于端起面前那盏一直未动的、此刻已微温的茶。
他双手捧起白瓷茶盏，向李恪微微示意：“殿下，以此茶代酒。” 他目光炯炯，语气斩钉截铁，“助你离京，换我擒贼。一言为定！”
说罢，仰头将茶汤饮尽，动作干净利落，再无丝毫犹豫。
李恪亦郑重举杯，陪饮而尽，杯底轻叩茶海：“一言为定！ 明日巳时，静候王兄大驾。只是……” 他放下茶杯，深深看向王玉瑱，“望王兄，务必记得今夜之诺。”
王玉瑱起身，玄色大氅随之拂动，在烛光下划过一道沉稳的弧线。
他立于桌前，身姿挺拔如松，迎着李恪的目光，给出了最重的承诺：“殿下放心。我王玉瑱一诺既出，山海不移。”
烛火“噼啪”一声轻爆，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摇曳。
石壁之上，黑白两道身影的投影短暂交叠，随即分离，仿佛预示着这场始于密室的危险联盟，即将搅动起更加莫测的惊涛骇浪。
檀香幽幽，却再也掩不住这方寸之间，那浓烈如酒的权谋气息与铁血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