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悬浊之胎
遗迹层的虚空,并非绝对的死寂。远处,庞大建筑群的阴影轮廓浸泡在永恒的幽暗里,表面偶尔流过远古禁制湮灭后残留的、细微的磷火般的光痕。更深处,隐约有地脉淤塞带来的沉闷震动,如同巨兽在岩层下缓慢翻身。空气(如果这充斥惰性能量微粒的空间可以称之为空气)中飘浮着微尘般的遗迹残渣,以及某种时间停滞带来的、挥之不去的陈旧与朽败气息。
那颗刚刚脱离鳞渊的“概念结痂”,就悬浮在这片幽暗与陈旧之中,距离甲戌裂口约十丈,距离力竭的星玄门众人约三十丈。
它静静地旋转,缓慢得近乎凝滞。表面的暗灰色并非均匀,有些区域深得近乎墨黑,有些则泛着岩石般的青灰。那些点缀其上的暗金残渣像是干涸的血痂,银白碎屑如同掺入的盐粒,紫黑斑痕则像是皮肤下淤积的坏血。不断明灭的逻辑火花,亮度微弱,间隔杂乱,毫无规律,仿佛一台内部电路大半烧毁、仅剩几个节点还在随机短路的精密仪器。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周遭环境的一种无声的、怪异的“污染”。并非能量辐射或物质侵蚀,而是一种更难以言喻的“信息场畸变”。以它为中心,半径数尺内的幽暗似乎变得更加“稠密”和“惰性”,飘过的遗迹残渣微尘会莫名偏离原有轨迹,绕开它飘行,仿佛它周身存在无形的、排斥其他信息结构的“膜”。远处禁制磷火流过的光痕,在视线经过它附近区域时,会发生极其细微的扭曲与折射,像是透过了一层不均匀的、充满杂质的玻璃。
星玄门众人瘫坐在临时以残存法力凝聚的、黯淡的防护光晕内,急促地喘息,吞咽着疗伤丹药,竭力稳住几乎要溃散的修为根基。他们的目光,都无法从那颗悬浮的“结痂”上移开。
“秦长老……”一名年轻弟子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深切的困惑,“那……那到底是什么?我们……我们捞出来的,是这个东西?”
秦岳被两名弟子搀扶着盘坐,面色灰败如纸,气息微弱游丝。他强撑着一点灵台清明,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颗“结痂”。他没有回答弟子的问题,因为他自己也没有答案。神念透支殆尽,无法细致探查,仅凭残余的感知和目视,他只能感受到那东西散发出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混乱与矛盾气息。那气息中,有一丝极其微渺、几乎被无数杂音淹没的“熟悉频率”,证明它与嬴有关。但也仅此而已。更多的,是某种……非生非死、非物非灵、被强行糅合了过多对立属性的、痛苦的“存在状态”。
“戒备……”秦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神魂撕裂般的痛楚,“勿近……勿触……等它……稳定……或……” 他没有说完“或自行崩解”,但那未竟之意,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们付出了几乎全军覆没的代价,打开裂口,深入湍流,拖拽出来的,却是一个谁也看不懂、充满不祥的“怪胎”。希望如风中残烛,被巨大的迷茫与隐隐的恐惧所笼罩。
而此刻,鳞渊内部,古阵系统正进行着冷酷的止损计算。
“甲戌裂口外部扰动暂时降低。主要威胁转移至穹顶破洞外泄。”
“计算:完全封堵穹顶破洞所需能量超出当前储备73。执行次级方案:构建‘导向引流通道’,将外泄洪流引导至遗迹层预设‘荒芜缓冲区’。”
“调取缓冲区坐标……确认。启动遗迹底层备用符文阵列,构建临时能量导管。”
“同时,继续加固甲戌裂口内部屏障,防止二次渗透扩大。‘化龙炉’喷发强度评估:峰值已过,进入衰减期。预计完全停止需时:未知。”
系统的指令转化为行动。鳞渊内部,靠近穹顶破洞的区域,残余的暗金龙力与古老符文被强行驱使,不再试图正面封堵那巨大的破口,而是开始在破口边缘构建复杂的、螺旋向外的法则结构,像是一个巨大的漏斗,将喷涌而出的污秽洪流约束、导向某个特定的方向。与此同时,在遗迹层的极深处,某些早已沉寂的、布满灰尘的古老符文阵列,被远程激活,亮起微弱而稳定的光芒,开始接引那被导向而来的崩溃洪流。
这无疑会污染那片预设的“荒芜缓冲区”,甚至可能引发未知的遗迹结构变动。但比起让洪流在鳞渊出口处无序扩散,污染更广泛的区域,这是系统计算下的“最优解”。
而随着系统资源重点转移,甲戌裂口内部的能量对抗压力稍稍减轻。裂口边缘那沸腾的、分色的湍流,强度开始缓慢下降,虽然通道依旧存在,但内外交换的激烈程度有所缓和。这使得裂口外侧的遗迹虚空,能量乱流也略微平复。
这种外部环境的细微变化,立刻被那颗悬浮的“概念结痂”所被动感知。
它没有意识去“理解”变化的原因,但它那套怪异的“兼容协议”与内部结构,本就是在一系列剧烈环境变动中淬炼出来的,对任何环境参数的改变都极其“敏感”。
周围能量乱流的平复,意味着施加在它“存在”上的、持续不断的“撕扯定义”和“湮灭压力”减弱了。同时,来自鳞渊裂口方向的、那熟悉的崩溃与腐败气息的“浓度”和“冲击力”也在下降。相反,遗迹层本身的幽暗、陈旧、惰性,以及不远处星玄门众人身上那微弱但持续的星辰气息与生命波动,这些“背景信息”的相对“权重”开始增加。
结痂表面的逻辑火花,闪烁频率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趋向“规律”的变化。虽然依旧杂乱,但那种完全随机的、濒临崩溃式的明灭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缓慢、更加……“有节奏”的暗淡与亮起,仿佛在尝试适应某种新的“脉冲基准”。
其整体旋转的速度,也似乎加快了一线。不再是近乎凝滞,而是有了肉眼可辨的、缓慢的自转。
表面那些暗金、银白、紫黑的斑痕与残渣,色泽似乎也发生着难以察觉的微调。暗金变得更加内敛,银白碎屑的光泽似乎试图与远处某个稳定禁制磷火的节奏同步,紫黑斑痕的蠕动则变得稍微“慵懒”了一些。
最明显的变化,是它周身的“信息场畸变”。那种排斥微尘、扭曲光痕的无形“膜”,范围似乎微微收缩,强度也有所减弱。它正在从一种高度“应激”和“防御”的状态,缓慢地向一种更加“惰性”和“融入”的状态过渡。
它像是一滴刚从剧烈摇晃的墨水瓶中溅出的、饱含杂质的墨滴,在落入相对平静的水面后,开始缓慢地、被动地调整自己的扩散形态,尝试与周围的水体建立一种新的、暂时的平衡。
这种调整是笨拙的、充满矛盾的、且完全基于它内部那套扭曲结构对不同环境信息的被动反馈。没有任何目的性,只是“存在”本身在适应新的“位置”。
然而,这种适应过程,本身就释放出新的、微弱的信息扰动。
这些扰动,不同于鳞渊内部那种狂暴的崩溃信息,也不同于星玄门星辰之力那种锐利的净化意志。它是一种更加晦涩、更加基础层面的“存在性涟漪”,混合了痛苦、矛盾、惰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异质兼容性”。
这些涟漪,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首先感应到的,是距离最近的星玄门众人。他们虽力竭,但修炼星辰之法的感知本就敏锐。那“结痂”散发出的、变化中的气息,让他们本就紧绷的神经再次一颤。那气息不再像刚脱离裂口时那样充满毁灭性的混乱,而是变得……更加“粘稠”,更加“晦暗”,仿佛一颗正在逐渐冷却、但内部仍蕴藏着不可知反应的怪异熔岩球。
“它……它在变?” 另一名弟子低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秦岳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变化,意味着不稳定,也意味着……可能性。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这变化的方向是好是坏?是走向稳定还是走向另一种形态的崩解?无人知晓。
而更远处,遗迹的幽暗深处,某些更加古老、更加隐秘的存在,似乎也被这扩散开的、微弱的“异质涟漪”所触动。
在距离甲戌裂口约百里外(遗迹层的距离感与外界不同),一片彻底坍塌、被厚重尘霾覆盖的废墟底部,一块不起眼的、布满裂缝的黑色石板,表面悄然渗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粘稠如沥青的阴影。这阴影极淡,却带着与鳞渊内部“归墟之眼”同源、但更加古老晦涩的气息。它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极其缓慢地朝着涟漪传来的方向“探出”了一毫厘,然后便凝固不动,仿佛在谨慎地“嗅探”与“评估”。
更遥远的、完全被黑暗吞噬的遗迹禁区边缘,虚空之中,凭空浮现出几枚极其黯淡、残缺不全的淡银色符文虚影。这些符文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种阵法体系,结构古老得令人心头发寒。它们缓缓旋转,彼此间有细微的、无法解读的信息流交换,似乎也在“观察”着那从鳞渊裂口方向传来的、微弱却性质特殊的扰动。
这颗刚刚诞生的“概念结痂”,其本身或许微不足道,但它作为从鳞渊那场恐怖崩溃中“诞生”并“幸存”的、带有特殊“兼容”属性的异类,其存在本身,就像在遗迹这片死寂的池塘中,投下了一颗成分未知的石子。涟漪虽弱,却已开始触碰到池塘深处,某些早已沉睡或隐匿的“东西”。
结痂自身,对这一切毫无所知。它只是继续着它那缓慢、被动、充满矛盾的适应性调整。表面的纹路在更细致地重组,内部扭曲的节点在寻找新的、暂时的平衡点。那颗暗淡的、非实体的“心脏”,在遗迹的虚空中,以一种怪异的节奏,持续着它无声的搏动。
星玄门众人喘息未定,警惕未消。
鳞渊内部,引流洪流的临时通道正被艰难构筑。
遗迹深处,某些古老的阴影与符文,因一丝异样的涟漪而产生了难以察觉的活性。
而那颗悬浊的、畸形的“胎”,依旧悬浮在光明与黑暗、希望与恐惧、已知与未知的夹缝之中。
它的下一个“心跳”,会将这片死寂的池塘,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