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错位回响
“人脸……”
最先看清的,是那个一直紧盯着“概念结痂”的年轻弟子。他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超出理解范畴之物时,认知根基被撼动的茫然。
秦岳浑浊的目光猛地一凝,强撑起残破的神念,聚焦过去。
只见那颗缓慢旋转的“结痂”表面,那片原本纹路杂乱、色泽晦暗的区域,此刻正发生着诡异的“凸显”。不是真正的隆起,而是纹路、色泽、光斑的分布,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偶然组合成了一张……扭曲的、抽象的、介于痛苦与茫然之间的“脸”的轮廓。
暗金色的残渣勾勒出紧蹙的眉弓和深陷的眼窝,银白碎屑在眼窝位置闪烁出两点微弱却执拗的“光”,紫黑斑痕扭曲成紧紧抿住、甚至有些歪斜的唇线。整张“脸”没有实体,只是光影与纹路在一刹那的巧合性聚合,比例失调,细节模糊,充满了非人的扭曲感。它并非固定,而是在结痂缓慢旋转和内部微调中,持续地变形、流动,时而清晰半秒,时而溃散成无意义的斑块,下一秒又在另一个角度隐约重组。
这绝非任何意义上的灵魂显化或意识复苏。更像是这团饱含了“嬴”最后一丝烙印频率、又融合了无数矛盾信息结构的混沌聚合体,在被动适应环境、内部结构调整的过程中,某些信息碎片——或许是关于“面部”“表情”“人形”的记忆残渣——被偶然推到了“表面”,与光影、纹路发生了短暂的、无意识的“投影”或“映射”。
就像一锅煮沸的、混杂了无数颜料和碎屑的浓汤,在某个气泡破裂的瞬间,表面偶然浮现出某个熟悉的图案轮廓,转瞬即逝。
但即便如此,这偶然浮现的、扭曲的“脸”,依旧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了星玄门众人的心头。
“是……嬴师兄?”另一名弟子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希冀,但更多的却是更深的寒意。那“脸”上的痛苦与扭曲,绝非生者应有的模样。
秦岳的心沉了下去。那“脸”的轮廓,那眉眼的细微特征,确与嬴有几分模糊的相似。但这绝非好消息。这恰恰证明了,他们从毁灭湍流中打捞出的,并非嬴完整的灵魂或复苏的希望,而是一团包含了嬴部分信息残渣的、更加复杂危险的“混沌遗骸”。这遗骸正在以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活动”着,那张偶然浮现的脸,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痛苦的“回响”,而非意识的回归。
“那不是他……”秦岳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至少……不是完整的他。是‘痕迹’……是‘影子’……被裹在了一团更大的‘麻烦’里。”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结痂表面那张扭曲的“脸”在又一次短暂清晰后,突然发生了剧烈的“融化”。构成它的暗金、银白、紫黑斑痕猛地向内塌陷、混溶,与周围其他区域的纹路粗暴地绞合在一起,瞬间失去了所有可辨识的人形特征,变成了一片更加混乱、涌动不休的怪异斑块。同时,结痂整体旋转的速度陡然加快了一倍,表面所有逻辑火花的闪烁频率也同步提升,变得急促而杂乱,仿佛内部发生了某种突如其来的、激烈的“信息痉挛”或“概念短路”。
一股比之前更加明显的、带着“痛苦”“排斥”“内部冲突”意味的微弱信息扰动,以结痂为中心扩散开来。这次扰动更强,甚至让星玄门众人身外那本就黯淡的防护光晕都产生了水纹般的波动。
“后退!”秦岳低喝,尽管身体已无法移动,但眼神示意弟子们拖着他又向后挪了数尺距离。那东西的不稳定性超出了预估,任何靠近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连锁反应。
而就在结痂发生内部“痉挛”、信息扰动加剧的同时——
遗迹深处,那片废墟底部,黑色石板表面渗出的那丝沥青般的阴影,似乎“确认”了什么。它不再凝固,而是极其缓慢、却坚定地开始“延伸”。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纤细到极致的黑色丝线,它沿着废墟的阴影、沿着能量流动最微弱最隐蔽的缝隙,向着结痂所在的方向,开始了难以察觉的“潜行”。它的动作如此隐秘,几乎没有引起任何能量或空间的扰动,仿佛它本身就是“隐秘”与“侵蚀”概念的一部分。
更远处,那些淡银色符文虚影的旋转也悄然加速,彼此间的信息交换频率明显提升。它们似乎对结痂刚才释放的、加强版的“痛苦冲突”扰动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虚影的边缘开始微微荡漾,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
它们都“嗅”到了,这颗从鳞渊脱出的“怪胎”,其内部不仅蕴含着与鳞渊崩溃相关的复杂信息,更似乎存在着某种剧烈的、持续不断的“内部战争”。这种“战争”状态,对于某些存在而言,可能意味着“脆弱”,也可能意味着“机会”。
结痂本身,对正在靠近的隐秘阴影和远方符文的关注一无所知。它的“痉挛”持续了约十息时间,才渐渐平复。旋转速度重新放缓,逻辑火花的闪烁也不再那么急促,但整体亮度似乎又暗淡了一些,表面的纹路也显得更加“疲惫”和“凌乱”。那张扭曲的“脸”再也没有浮现,仿佛刚才的偶然映射耗尽了相关碎片最后一点凸显的力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它似乎进入了一种更深沉的、更加“内敛”的调整状态。对外界的信息反馈变得极其微弱,几乎与周围遗迹的幽暗背景融为一体,只有近距离仔细观察,才能发现它仍在极其缓慢地自转,表面仍有光斑在极其艰难地明灭。
它像是一个在剧烈呕吐后陷入虚脱的病人,暂时失去了大部分对外反应的能力,只能专注于体内那一片狼藉的战场,进行着最基础的、维持“存在”不散的修复。
就在这时——
“咳咳……”秦岳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缕带着暗金色的血丝,那是本源严重受损、道基开始崩塌的征兆。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眼神中的最后一点清明也在迅速涣散。
“长老!”众弟子惊惶上前,将更多疗伤药力渡入他体内,却如泥牛入海。
秦岳死死抓住一名弟子的手腕,用尽最后力气,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地……不可久留……那东西……不可带走……也……不可留于此地……”
他目光艰难地转向那颗看似陷入“沉寂”的结痂,又扫过远处幽深不可测的遗迹黑暗。
“它是个‘引子’……鳞渊的‘引子’……会引来……更多不干净的东西……”秦岳的瞳孔开始扩散,“你们……速退……回禀宗门……此处……需更高阶……或……封印……”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昏迷过去,气息微弱得近乎断绝。
“长老!”众弟子悲呼,但看着秦岳那惨不忍睹的状态,再看看远处那颗静默却诡异的结痂,以及遗迹深处那令人心悸的、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压力攫住了他们。
秦长老最后的判断,很可能是对的。他们这支残兵,根本没有能力处理眼前这个烫手山芋。留在这里,不仅救不了长老,可能自己也会被即将可能被引来的未知存在吞噬。
可是……难道就这么放弃?放弃他们付出如此惨重代价才“捞”出来的、可能与嬴师兄有关的东西?把它孤零零地扔在这片死寂的废墟里,任其自生自灭,或者……落入其他东西手中?
绝望与责任,像两条冰冷的锁链,缠绕着每一个人的心脏。
而那颗悬浊的、畸形的“胎”,依旧在虚空中,沉默地、缓慢地旋转着。对即将到来的抉择,对正在潜行靠近的阴影,对远方符文的窥视,对身后鳞渊裂口内仍未停息的崩溃闷响……
它无知无觉。
只是在它那混沌的内部,在那片由痛苦、矛盾、扭曲结构组成的战场上,某些更加底层、更加基础的信息单元,正在承受着内外压力的持续作用,极其缓慢地、向着某个谁也无法预测的“新稳态”……
挣扎。
遗弃,或是带走?
星玄门的弟子们,站在昏迷的长老与静默的怪胎之间,站在绝望的废墟与未知的归途之间。
空气凝固,心跳如鼓。
而那根来自废墟深处的、沥青般的阴影丝线,已经潜行过半。
淡银色的符文虚影,旋转得越来越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