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他袖口滴下,落在叶尖。
叶子轻轻颤了一下,那滴血顺着叶脉滑到末端,停在那里。张继平的手指动了动,没能抬起来。他的视线没离开那片绿意,呼吸很慢,胸口像是被什么压着,每一次吸气都费力。
平台上的守护者还在原地站着,有人低头看着地面,有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黑雾散尽后,天色变了,不再是灰白,也不是晴朗,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淡色,像水洗过的布。
没人说话。
刚才那一击之后,大地晃了一次,随后一切归于安静。敌人没有再出现,裂缝不再扩张,连风也停了片刻。他们知道,事情结束了。
一名守护者慢慢蹲下,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指尖刚触到,叶子就轻轻晃了。他收回手,抬头看向张继平。
“活了。”他说。
张继平没回应。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戒指裂成两半,嵌在皮肉里,取不出来。灵力已经耗尽,经脉空荡荡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他还醒着,意识清楚。
另一名守护者走到阵法石板前,弯腰查看。碎裂的石板缝隙里,不止一处冒出了绿芽。有的只有针尖大,有的已经展开一片小叶。它们生长的速度很慢,但确实在长。
“这里也能长?”那人低声问。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星核的污染被切断了。能量流动恢复正常。这片土地,正在回来。
远处的地缝中,残留的黑色物质正一点点干枯、剥落,像烧焦的纸片一样碎掉。那些曾由黑雾凝聚成的敌人,身体僵住后便开始瓦解,最终化为尘土,被风吹散。
一名守护者突然笑了。声音不大,但打破了沉默。接着第二人也笑出声,第三个人拍了下旁边人的肩膀,咧开嘴。
笑声在平台上回荡。
一人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石板,肩膀一抖一抖。另一人抱住身边的人,大声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嘶哑。他们不是在庆祝胜利,更像是在释放这些天积压的东西。
张继平听着,眼睛闭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山门前,师父说过一句话:只要根还在,草就会再长。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一阵脚步声靠近。一名守护者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手里拿着一块布。他想给张继平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但布刚碰到皮肤,张继平就轻轻摇头。
“不用。”他说。
声音很轻,但清晰。
那人停下动作,看了看他,又把布收了起来。
“你得活着。”他说,“现在不行,以后也得活。”
张继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风又起了。比之前柔和,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平台上几片落叶被卷起,转了几圈,落在那片新生的叶子旁。
一名守护者突然指向天空。
“你们看。”
众人抬头。
高空中,一道微弱的光痕划过,像笔尖在纸上划出的一道印子。那不是攻击,也不是能量波动,而是某种信号——属于星域节点的回应。
它亮了。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光痕接连闪现,分布在不同的方向。它们不密集,也不耀眼,但存在感极强。
星域节点重新连接了。
这意味着整个宇宙的能量网络开始恢复运转。被封锁的通道会逐步打开,失联的宗门将重新取得联系,沉寂的传送阵也会再次启用。
一名守护者掏出一块玉牌,看了一眼。原本黯淡无光的牌子,此刻边缘泛起一丝青光。他握紧玉牌,深吸一口气,把牌子贴在胸口。
“我师弟还活着。”他低声说,“他发了信号。”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肩膀。
没有人再提战斗,也没有人说接下来该做什么。他们只是站着,或坐着,看着天空,看着地面,看着彼此。
张继平靠坐在平台边缘,背靠着一块断裂的石柱。他的左手仍然蜷着,戒指卡在指根,动不了。右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
一名守护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能撑到现在,已经够了。”那人说,“剩下的事,我们来。”
张继平没看他,只说:“我不放心。”
“为什么不放心?”
“因为我看见的,不只是这一战。”
那人静了一下。“你还看到了什么?”
张继平抬起眼,看向远处的地平线。
“我看到有些人,打着正义的旗号,最后做的事,和他们打倒的敌人一样。”
那人没说话。
“我不是怕死。”张继平继续说,“我是怕,这场仗打赢了,可人心没回来。”
守护者低头,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说,“但现在,我还能说话,还能想事。我就得说,就得想。”
风更大了些。
平台中央的绿芽又长了一点,叶片舒展,颜色变深。一只虫子从石缝里爬出来,沿着叶柄往上走,停在叶心,不动了。
一名守护者站起身,走向平台边缘。他从怀里拿出一面残破的旗帜,旗角烧焦,中间有个洞。他把旗帜插进石缝,用碎石压住底端。
旗帜立住了,在风里轻轻摆动。
其他人陆续走过去,有人拿出随身携带的信物,有人解下腰间的令牌,一一放在旗帜下方。没有仪式,没有念词,只是放下去,然后退开。
这是他们的方式。
纪念死去的人,也告诉活着的人——这一战,有人拼过命。
张继平看着那面旗帜,看了一会儿。
他慢慢抬起右手,伸进怀中。动作很慢,用了两次才掏出一张叠好的纸。纸边已经磨损,角落有烧痕。他把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挪动身体,一点点往前蹭。
到了旗帜前,他把那张纸放在地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纸上写着七个名字。
都是他在这一战中,亲眼看着死去的人。
做完这些,他往后靠回去,喘了几口气。
一名守护者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他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有点涩,但很干净。他咽下去,把壶还了回去。
“你还能站起来吗?”那人问。
“试过一次,站不稳。”他说。
“那别试了。坐这儿就行。”
张继平点头。
天空中的光痕渐渐多了起来,分布得更广。有些地方开始有微弱的嗡鸣声,像是传送阵启动前的预兆。远处一座倒塌的塔楼废墟中,一盏灯忽然亮了一下,随即熄灭,过几秒又亮起来。
信号在恢复。
一名守护者突然转身,看向张继平。
“你要不要看看外面?”
“外面?”
“其他星域。他们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们可以接通一个投影,让你看看他们现在的样子。”
张继平沉默了一会儿。
“好。”
那人拿出一块方形铜镜,表面布满划痕。他往镜面输入一丝灵力,镜面晃动一下,浮现出画面。
第一幕是一座城市。街道上挤满了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有人拿着武器,有人背着包裹。天空中有飞行法器来回穿梭,发出警报声。
“他们在逃难。”那人说。
第二幕是一处山谷。一群修士围在一座祭坛前,有人跪地叩拜,有人焚烧符纸。祭坛中央插着一根断裂的旗杆,上面挂着半截黑布。
“他们在求援。”另一人说。
第三幕是边境关卡。一道巨大的屏障横贯天地,守卫站在城墙上,盯着远方。他们的脸上全是疲惫,但没人坐下。
“他们还在防备。”守护者说,“以为敌人随时会来。”
张继平看着这些画面,看了很久。
“关掉吧。”他说。
铜镜暗了下去。
“他们不知道我们赢了。”有人低声说。
“那就传消息。”张继平说,“让每个活着的人都知道——邪恶已经被消灭,战争结束了。”
话音落下,平台上安静了一瞬。
随后,一名守护者点头,拿出传讯玉简开始记录。其他人也陆续行动起来,准备向各个星域发送统一通告。
张继平靠在石柱上,闭上眼。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泥土和新生植物的气息。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朝上,落在膝盖上。
一片叶子被风吹起,落在他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