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的悲伤,浩瀚却也沉默。
林夜的身影从庞大海不朽的石像前消失,下一刻,他已漫步于全球各处的废墟之上。
阳光穿透尘埃,洒落的却不是温暖,而是触目惊心的疮痍。
昔日摩天大楼林立的繁华都市,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钢筋骨架和如山般的瓦砾堆。
断裂的高架桥如同巨兽的残骸,无力地垂落。
焦黑的土地上看不到一丝绿意,只有凝固的暗红血迹和散落的破碎武器,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散去的硝烟味、血腥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绝望的气息。
哭声。
那是失去了一切的人们发出的悲鸣。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早已冰冷的身体,呆坐在废墟上,眼神空洞,泪水早已流干。
一个断了手臂的男人,徒劳地用另一只手挖掘着倒塌的家园,嘶哑地呼唤着亲人的名字。
老人们望着变成废墟的城市,脸上是茫然与恐惧,他们毕生的积蓄、记忆、归属,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林夜的“万象神格之脑”能清晰无比地处理这一切信息:每一声哭泣的音调,每一张脸庞上的痛苦纹路,每一座城市的基础设施损毁程度,全球人口锐减的冰冷数字,濒临崩溃的资源供应链…
数据洪流般涌入,带来的不是全知全能的掌控感,而是沉甸甸的、几乎要让神格也为之凝滞的“重量”。
这是文明几乎被摧毁的重量,是亿万人苦难的重量。
他看见幸存者们麻木地在临时救助点排队领取着稀少的食物和清水,看见伤员因缺乏药品而在痛苦中呻吟,看见原本维护秩序的法律与道德在生存压力下逐渐崩解,为了一瓶水、一块面包而发生的争斗随处可见。
他拯救了他们的生命,避免了彻底的种族灭绝,但摆在眼前的,是一个千疮百孔、倒退不知多少年的烂摊子。
重建文明,远比毁灭要艰难亿万倍。
“林夜。”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林夜没有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
秦月穿着一身沾染了灰尘和血污的龙组制服,原本精明干练的脸庞上写满了憔悴,眼神却依旧坚定。
她走到林夜身边,与他一同俯瞰着下方如同蚁群般挣扎求生的民众。
“联盟统计的初步数据出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全球人口预计幸存不足百分之四十,超过七成的主要城市严重损毁,工业体系、农业体系基本瘫痪,能源网络崩溃…我们…我们几乎一夜回到了工业时代之前,甚至更糟。”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更致命的是,各地监测站报告,地球的灵脉…在最终神战和伪神仪式的冲击下,受损极其严重。全球灵气浓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消散。也许用不了多久,这个灵气复苏的时代…就要结束了。”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觉醒者感到恐慌的消息。
超凡力量的基础正在消失。
秦月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夜,那眼神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联盟高层经过紧急磋商,大家…大家让我来问您。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她的用词是“您”。
代表着此刻与她对话的,不再是那个她可以平等交谈、甚至偶尔算计一下的觉醒者林夜,而是以一己之力扭转终局、重塑星辰的“神明”。
全球联盟,在文明存续的十字路口,将最终的选择权,寄托于神明之手。
林夜沉默地看着下方。
一个小女孩在废墟中捡起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那似乎是她唯一能找到的“财产”。
他的目光从渺小的个体,移向宏大的废墟,再到远方隐约传来异兽嘶鸣(因灵气异变尚未完全平息)的荒芜山脉。
“万象神格之脑”推演着无数种未来:
以神力强行维持灵脉?
消耗巨大,且只是延缓,并非根治,治标不治本。
利用高科技恢复生产?
技术断层严重,基础设施尽毁,远水难救近火。
放任自流,让人类自行挣扎?
那将伴随着难以想象的血腥与黑暗…
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都沉重无比。
他感受到了秦月目光中的重量,感受到了身后亿万幸存者无声的期盼,也感受到了脚下这颗星球灵脉哀鸣的微弱震颤。
这份“文明之重”,最终,还是要落在他的肩上。
他久久伫立,没有立刻回答。
残阳如血,将他的身影和整片废墟都染上了一层悲壮的金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