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什么,雍正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里头情形如何了?”
安陵容转过身,脸上带着明晃晃的忧色,她对着雍正轻轻摇了摇头:
“不太好。主要是先前的那番凄厉哭喊,早把柔常在的气力耗得一干二净。
不过臣妾已将亲手调配的药丸喂她服下,想来也能稍稍稳住些。至于剩下的,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说罢她却是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宜修身上,同时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只是太医怎么到这会儿还没来?”
说着,她猛地抬手用帕子捂住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飞快地在殿内扫了一圈,字字都往宜修痛处戳:
“难不成皇后娘娘是这会儿才想起请太医,刚打发剪秋去?”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急切,像是真的替郭氏着急:“不对啊。臣妾分明记得,最开始的时候,
瞧见娘娘身边的绘春急匆匆的跑出了储秀宫。她这一去,是去了哪儿?生产可不是小事,光靠几个产婆怎么行?
眼下柔常在情形本就凶险,再这么拖下去,太医要是还不来,怕是真要出人命了!”
经她一提醒,雍正也想起了这茬,眉头瞬间皱紧,目光沉沉地看向宜修,分明是在等一个解释。
宜修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强装镇定,手心却早沁满了冷汗。绘春能去哪?自然是按她的吩咐来——
看着是火急火燎地出了宫,脚下却故意磨蹭,慢悠悠地往太医院挪,为的,就是多拖延片刻时间。
只是宜修到底还是有几分命格傍身的,还不等安陵容借着这个疏漏再作文章,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原来是章弥带着另一位太医大步赶了进来。
宜修立刻抓住机会先发制人,对着身后姗姗来迟的绘春厉声呵斥:“本宫只让你去请太医,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要是误了柔常在这一胎,你担待得起吗?”
绘春“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娘娘恕罪!奴婢去太医院时,章太医不在当值的地方,奴婢等了好半天,
才把太医请回来的,求娘娘饶了奴婢吧!”
迎着宜修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章弥也赶紧跪下,对着雍正叩首请罪:“启禀皇上,老臣方才去给莞嫔娘娘请脉,
回来的路上又与李太医探讨了些药方配伍之事,这才误了时辰,还请皇上恕罪!”
章弥是侍奉多年的老人,又是去照料莞嫔的胎,雍正纵使心里不快,也不好过分苛责,只摆了摆手,沉声道:
“罢了,赶紧去产房看看柔常在的情况!”
只有安陵容心里清楚,这会儿看了也是白看。这章弥,还有他身后那个面生的李太医,明摆着都是皇后的人。
宜修还没傻到找个自己控不住的太医来趟这浑水。说到底,还是请太医这步棋被宜修算死了。
她能悄悄打发小喜子去养心殿请雍正,可绘春既已领了请太医的命,她就万万不能再派人去,不然反倒落了口实。
宜修就是掐准了这个时机,先把请太医的名头占了,断了她的后路。
她也在暗自琢磨:就不知这章弥,敢不敢在她已经说了那番话之后,还帮着宜修暗地里弄死郭氏。
他若真有这份胆子,那她倒也不得不佩服一声,果真是个不要命的大胆狂徒,与温实初有的一拼。
又等了好半天,章弥才掀帘从产房里匆匆出来,躬身回禀:“启禀皇上,柔常在胞宫略有破裂,才导致生产困难。
微臣查探过,小主先前该是脐带缠绕、胎位不正,只是经一番腾挪调整反倒伤了胞宫根本,才导致现下难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方才昭妃娘娘给小主吃的药很见效,已经稳住了气血。
微臣这就开几剂助产的猛药,立刻熬了给小主服下。”
雍正听得眉头却是越皱越紧,沉声追问:“这样一来,还能顺利生下来吗?”
章弥心里一紧,低着头回道:“这……微臣定当尽最大努力。”
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最是让雍正心烦,脸色当即又沉了几分,殿里的空气跟着重新凝滞下来。
宜修巴不得时间拖得越久越好,见雍正脸色阴沉,章弥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她索性闭紧嘴巴不说话,
半点也不上前搭话打扰,只静静等着事态往自己预想的方向走。
沈眉庄经了这一番交锋,哪里还看不明白里头的门道?吓得心怦怦直跳,把头埋得低低的,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至于曹琴默,安陵容早叮嘱过,这时候万万不能得罪宜修——毕竟后头封妃的事,还得用着她这个皇后。
这么一来,也只能再由她这个昭妃出头。于是安陵容率先打破殿里的死寂,对着章弥道:
“章太医,你也快起来吧!都这时候了,哪还有功夫在这儿跪着?
尽你的最大的努力救治也才是正事,总好过现在这般束手束脚、不作为来得强!”
说着,她语气里也添了几分锋芒:“况且你本就来晚了,这又耽搁半天,还杵在这儿做什么?”
听了这诛心的话,章弥哪敢再跪,连忙应着起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脚步匆匆地又折回了产房。
雍正这才回过神,知道这时候不是置气的时候,当着众人的面,语气难得温和地夸赞:
“还是你想得周全,眼下这一胎才是最要紧的。”说着,他斜睨了一眼旁边装聋作哑的皇后,眼底寒光一闪而过。
昭妃都这么明里暗里地提点了,他要是再看不明白,那也不配坐在这龙椅上,不如趁早寻根白绫吊死算了。
什么脐带缠绕、胎位不正,什么太医来迟,怕不是从头到尾都是宜修布的局,
目的就是拖延时间,好暗地里搞“去母留子”的把戏。一旦想通这层关节,后头的事就豁然开朗了。
而他方才之所以一言不发,也是在琢磨,怎么才能不让这一胎落到皇后手里。
直到被安陵容点醒,才彻底分清了轻重。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皇子平安生下来,其他的恩怨算计,都能留到以后再算。
至于皇后……哼,他又怎会让她这般称心如意??皇后又如何?
于他这个即将肃清朝中所有顽疾、已然大权在握的帝王而言,她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