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产房里的气息凝滞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的响起一声孱弱的啼哭从里间传出,也打破了死寂的氛围。
就见产婆跌跌撞撞地掀帘出来,脸上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皇后娘娘!昭妃娘娘!小主生了!是个阿哥!小阿哥平安降生了!”
产婆的喊声刚落,殿内众人神色先是一怔,转瞬间便都挂上了喜笑颜开的模样。
沈眉庄也是猛地抬头,目光飞快扫过宜修的脸,旋即又低下头去,敛去了眼底所有情绪。
曹琴默则不动声色地瞥了安陵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可笑意却也没达眼底。
而雍正听了此言,紧绷的下颌线却是轻轻颤了颤,当即开口道:“那便抱来瞧瞧!”
产婆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回了产房,将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阿哥抱出来,小心翼翼地捧到雍正面前。
可待雍正凑近一看,方才那点欢喜便消了大半。
主要是这孩子蔫蔫的,哭声也是细弱得像只猫,哪有半分皇嗣该有的壮实模样?
还有这脑袋,怎么瞅着比寻常孩子大出许多,和身子的比例也实在失调得厉害。
可他分明记得,柔常在孕期进补得那般厉害,怎的生出来的孩子竟是这副营养不良的光景?
尤其是想起昭妃的阿哥和华贵妃的公主,都是那般康健伶俐的,这一对比,也让心里更添了几分不喜。
只是终归是自己的骨血,他也不至于当众说些什么,便只点了点头,对身后众人道:“你们也都去瞧瞧吧。”
宜修早已经按捺不住,闻言当即几步抢上前去,只是待看清襁褓中孩子的模样,她也是不由得怔了一下
主要是这孩子孱弱的模样,竟和她那早夭的弘晖有几分相近,对于这种不太好的状态,她也是心头一咯噔。
可转念一想,弘晖一直都被她养的好好的,也是被柔则那个贱人所害,又因就医不及时才没能保住。
而这个孩子不一样,她如今可是皇后,要什么珍稀滋补之物没有?只要好生调养,必定能重新养得壮实起来。
这般想着,她脸上也重新漾起笑容,更特意摘下指尖的护甲,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孩子细嫩的脸颊,满眼疼惜。
安陵容也凑上前来,目光却只在襁褓中扫了一眼,随即似笑非笑地打趣道:“看来皇后是极喜欢这个孩子呢。”
宜修听了这话,岂会不知她心里的算盘,只是孩子在手,天下我有。她现在重新有了底气,便语带敲打道:
“本宫身为国母,后宫里所有血脉,本宫都视若珍宝,又怎会分得那般清楚?昭妃,你就是心思重!爱多想了!”
被这么不软不硬地怼了一句,安陵容也不恼,只淡淡一笑,转头便对雍正说道:
“皇上,既然大家都围着七阿哥,那臣妾便去产房里瞧瞧柔常在吧。” 雍正闻言,点了点头应允。
随着安陵容踏进产房,里头忙活的宫人、产婆也都齐齐停了手,“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连声哀求:
“奴婢们幸不辱命,求昭妃娘娘开恩!”安陵容可没工夫理会这些人,只是脚步匆匆地走到床榻前。
看着已经昏迷不醒的郭氏,她先是俯身打量了一番她的面色,又轻轻掀开被子,目光往褥面扫了一眼。
之后她又借着替郭氏将露在外面的手掖进被褥的功夫,指尖飞快地搭上了对方的脉搏,片刻后便已然心里有数。
接着,她便一言不发,也全然不理会殿内依旧跪着的众人,径直转身掀帘,重新走出了产房。
而这时,七阿哥早被殿内众人传看了个遍,最后竟重新落回了宜修的怀中。
许是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实在有些碍眼,雍正皱了皱眉,转头对一旁候着的章弥道:
“你也仔细瞧瞧,七阿哥这身子到底如何?朕瞧着,怎的这般羸弱?”
章弥哪敢怠慢,连忙上前两步。宜修听了这话,也只得悻悻地将怀中的孩子重新递回产婆手里。
而且章弥这边,只定睛打量了几下,心中便有了章程。毕竟这副先天不足的模样,也实在太过明显了些。
便是寻常人瞧着,也能看出九分不妥,更何况是他这个行医多年的老太医。
他本想据实禀报,可念头刚起便猛地警醒。主要是昭妃方才在殿中的那番话,早将七阿哥的安危与他绑在了一处。
他还有一两个月便要致仕还乡,实在犯不着这时候趟这浑水,等离了太医院,宫里的是是非非便都与他无关了。
于是斟酌再三,章弥还是下定决心往轻了说:“启禀皇上,七阿哥因在母体中受了些折腾,又耽搁了生产的时辰,
故而体质稍显孱弱。只能是得靠后天仔细调理,才能越来越好。” 这话,雍正信了,宜修也信了。
对宜修而言,只要能把这孩子养住就好,大不了骑驴找马,先把一个阿哥攥在手里傍身才是正经。
而雍正听罢,也只当这孩子总能养得回来。毕竟皇家最不缺的,便是滋补的珍稀药材和悉心照料的人手。
想到自己又添了一个儿子,雍正心头到底还是漫上几分欢喜。
这才腾出功夫记起还在产房里的郭氏,转头便问安陵容:“柔常在如今怎样了?”
“现下看着是睡过去了。” 安陵容蹙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色,
“只单看脸色,却实在不算好。皇上不如让章太医再进去瞧一瞧,好好为她诊治一番如何。”
雍正闻言,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至于章弥那边,既然已经说过一次谎话,再说第二次,心里便没了半分顾忌。
说到底还是那个理 —— 他今日来的太迟,误了最佳的诊治时机,如今不管是郭氏还是七阿哥,
都已经跟他牢牢绑在了一起。那他就断不能让郭氏在此刻就咽气,也断不能让七阿哥在此刻出半点差错。
虽说他心里清楚,皇后是巴不得郭氏死的。
可人心都是自私的,他还有一两个月便要致仕离宫,就能脱离这后宫的旋涡,哪里还敢在这时候出任何纰漏?
所以他也只能拼尽全力,先把郭氏这条命稳稳吊住。
至于皇后想立刻将这个险些失母的小阿哥养在身边的心思 ——
呵呵,他虽是皇后的人,却也犯不着为了这桩事赔上自己的性命,尤其是在马上就能彻底脱钩的节骨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