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的雨下得绵密,像谁把天上的云揉碎了,一丝丝、一缕缕往下撒。丹房的屋檐垂着道水帘,晶莹的雨珠串成线,“滴答、滴答”打在阶前的青石板上,节奏匀得像庙里的更鼓,不急不躁,敲得人心头发软。
尹喜先生站在廊下,望着那帘雨,袍角被溅起的水雾打湿了一小块,却浑然不觉。“陈虚白还说‘息往息来无间断,圣胎成就合元初’。”他的声音混着雨声,像浸了水的棉线,温温软软的,“真息就得像这雨,下得匀,不断头,一滴滴续着,才能把土泡透,把根浇活。神跟息也这样,息不断,神才能跟它长在一处,像藤缠着树,一圈圈绕,越缠越紧,到最后,谁也离不开谁。”
玄元站在先生身后,望着檐下的水帘。雨珠坠得急,却每一滴的间隔都差不多,像用尺子量过似的。他忽然想起在洛阳洛河边看河工修堤的情景。那年夏天,洛河涨了水,冲垮了下游的一段堤岸,官府派了几十个河工来修。玄元路过时,总爱蹲在岸边看,见他们不忙着填土方,反倒先在堤上凿了个小小的导流口,用竹篾编了栅,让河水顺着小口慢慢流,日夜不停。
“这是干啥?”玄元问旁边歇脚的老河工。老河工抽着旱烟,烟杆上的铜锅泛着光:“水得让它流着,不能断。水断了,底下的沙就松了,堤垒得再高,也站不住脚,来年一涨水,照样冲垮。”他指着导流口的水,“你看这水,流得匀,带着沙往下走,沙就实了,堤才能筑得牢,像用线缝过似的。”
后来玄元才看到,那些河工白天垒石填土,夜里轮着守导流口,就怕水流断了。等新堤筑好,导流口被封死时,堤下的沙果然实得像块硬土,用铁锹都难铲动。原来真息也得这样,不能断,断了,神就像断了水的沙,散了,聚不起来;息续着,神才能像被水带着的沙,慢慢沉,慢慢实,最后凝成块,散不了。
“试着让真息无间断。”尹喜先生转身回了丹房,往紫铜炉里添了块湿炭,炭块“滋啦”一声冒出点白烟,火头不旺,却烧得绵,像揣在怀里的暖炉,能焐大半天,“别让它忽快忽慢,像你在洛阳挑水,走得匀,桶里的水才洒得少;息匀了,神才散得少。”
玄元依言在蒲团上坐下,先试着调匀呼吸。他想起檐下的水帘,吸气时,就像雨珠从檐角坠下,慢慢悠悠;呼气时,就像雨珠落在石板上,稳稳当当。他想让吸气呼气像水帘那样,续得紧,不断头,一呼一吸间,不留空隙。
可起初真难。刚吸满一口气,想往下呼时,总像被什么绊了一下,中间卡了个空,像挑水时被石头绊了脚,桶一晃,水洒了半桶。息一断,神就跟着晃,像断线的风筝,猛地往上飘,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暖意,也跟着散了些。
玄元不急,想起“守虚得定”的法子,让心空着,不去惦记“断不断”,也不去管“匀不匀”,只像老河工守导流口那样,静静看着息流。呼完了,就让它自然吸;吸满了,就让它自然呼,不催,不赶,像对待客人,来了就迎,走了就送,不攀着,不拦着。
第一日,换气时还总卡壳,像导流口被水草堵了,水流得断断续续。玄元只耐心地清,像河工用竹竿捅栅上的草,捅一下,水就顺一点。
第二日,卡壳的次数少了,息流得顺了些,像导流口的水冲开了水草,慢慢成了线。玄元夜里做梦,竟梦见自己还在调息,一呼一吸,跟醒着时一样匀,像河工守夜时,听着导流口的水声打盹,梦里都是“哗哗”的流。
到第三日清晨,雨还没停,檐下的水帘依旧“滴答”作响。玄元刚坐下调息,忽然觉得息流得像洛河的主航道,顺畅得很,吸气时不见头,呼气时不见尾,呼与吸之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续得严丝合缝,再没有卡壳的空。
就像老河工说的“水顺了,沙自沉”,息顺了,神也跟着定了。玄元忽然觉得神与息像长在了一起,息动,神也动,像两个要好的伙计,肩并肩走着,步调节奏都一样;息静,神也静,像两株并排的树,根在土里缠在一起,风来一起晃,风停一起静。
丹田的暖意不再是零散的热,像被息这根线串着,慢慢聚成了个小小的球,圆滚滚的,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被息这“雨水”泡着,皮壳慢慢软了,竟隐隐透出点芽尖的嫩,带着股活泛的劲。
“这就是圣胎的影子。”尹喜先生不知何时煮好了茶,用陶碗盛着,递到玄元面前。碗里的茶汤泛着浅绿,热气缠着茶香,像息缠着神,“你看炉里的火,”先生指着紫铜炉,湿炭还在燃,火不大,却烧得匀,红焰裹着白灰,看着就瓷实,“息不断,火就不断;火不断,种子才能发芽,才能长根。你在洛阳帮张寡妇种过菜,该知道浇水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次浇太多,会涝;隔太久不浇,会旱。就得像这雨,一天下一点,匀匀的,菜才能长得旺。”
玄元接过茶碗,指尖触到陶碗的温,像触到自己丹田的暖。他想起张寡妇的菜园,那些青菜、萝卜,都是她每日清晨用瓢舀了河水,一勺勺浇的,从不断档。有回她病了,玄元替她浇了三天,也学着她的样子,不多不少,后来那些菜竟比往日长得还嫩,张寡妇笑着说:“水续得匀,菜就长得欢。”
原来圣胎也是这样,息就是水,得续得匀,不断档,才能慢慢长。急不来,也懒不得,就像檐下的雨,下得不急,却下得久,才能把山浸透,把土泡软。
他望着屋檐的水帘,雨还在下,“滴答”声敲在石板上,像在数着时辰。息还在流,一呼一吸,像洛河的水,涨也好,落也好,从不断流。神跟着息,像船跟着水,稳稳当当,不偏不倚。
“息无间断,不是硬撑着不让息停。”尹喜先生喝了口茶,茶味里带着雨的润,“像这雨,下累了会歇吗?会,但歇得短,续得快,让人觉得它从没停过。息也这样,该停的地方会停,但停得自然,续得顺畅,像天生就该这样流,不用你使劲攥着,也不用你盯着。”
玄元忽然懂了——就像洛阳的洛河,冬天水浅些,夏天水涨些,可从没真的断过流,因为源头的水一直在续。真息也该像洛河,有缓有急,却自有源头,不用刻意去“续”,只消让它顺着天性流,它自会不断,神跟着它,自然就不会散。
雨渐渐小了,檐下的水帘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雨珠,“滴答”声也稀了些,却依旧匀。玄元收功起身,丹田的小球像被雨水润过的种子,透着股勃发的劲。他知道,“息无间断”不是一天能成的,像河工修堤,得守着导流口,日日看,夜夜护;但只要记得让息像天性那样流,不拦,不催,总有续得匀、不断头的那一刻。
丹房外的草叶上挂着雨珠,亮得像碎银。玄元推开窗,雨气混着泥土的香漫进来,像息混着神,缠缠绕绕,成了团暖。他笑了笑,知道往后的日子,就像这谷雨的雨,像这洛河的水,像这不断的息,踏踏实实,不慌不忙,该来的,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