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逍遥虚,流云屿。
春末夏初,流云屿上的灵气愈发丰沛,草木葳蕤,间或有偃甲玄枢城匠师调试小型机关发出的轻微嗡鸣与渊渟成员练功的呼喝声交织,比起数月前的沉寂,多了不少生气。
这一日,吴晟正在后山一处僻静溪谷旁修炼,忽然心有所感,收剑而立。只见不远处山径上,一道身着深紫色纱裙、身姿婀娜却隐隐透着几分病后苍白的倩影,正袅袅行来。正是闭关疗伤多日、近日方才稳固伤势出关的司芸香。
她走到近前,未语先笑,那笑容却并不显得多么热烈,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淡漠的礼貌。
“吴师弟,别来无恙。”司芸香的声音略带沙哑,却别有一番磁性,“前番蒙师弟与王师妹奔波,寻来冰泉草,助我渡过难关。此恩,司芸香记下了。”
吴晟还礼道:“司师姐言重了,同门相助,分内之事。师姐康复,实乃幸事。”
司芸香微微颔首,目光在吴晟身上流转片刻,那双仿佛能勾魂夺魄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光芒。“我司芸香不喜欠人情。今日前来,一为道谢,二为”她唇角微勾,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听闻师弟修为精进,更在偃甲玄枢城一番历练。师姐我闭关日久,筋骨都有些生锈了,不知可否请师弟指点一番?不较生死,只论技艺——尤其是我这不成器的用毒之术。放心,只是切磋,所用之毒,皆有解药,绝不会伤及师弟根本!”
吴晟略一沉吟。司芸香的毒术,在逍遥虚年轻一辈中堪称一绝,甚至许多毒塔长老都对其忌惮三分。与她对战,凶险异常,但也确实是磨砺自身、增长见识的难得机会。况且,对方明确表示只是切磋,且备有解药!
“既然师姐有此雅兴,吴晟自当奉陪。还请师姐手下留情。”吴晟应下,心中也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好。”司芸香也不多言,衣袖轻拂,两人便默契地选择了溪谷旁一处较为开阔、远离人居的碎石滩作为场地。
几天后,吴晟和司芸香二人闲聊,至于那场用毒之术的胜负结果,无人知晓!
吴晟也收剑调息,额角见汗,诚恳道:“师姐毒术千变万化,令人防不胜防,师弟受益良多。”
司芸香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忽然正色道:“此番切磋,一是印证所学,二是我司芸香,不喜欠人情。
司芸香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忽然正色道:“此番切磋,一是印证所学,二是我司芸香,不喜欠人情。”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看似普通、却隐隐散发着空间波动的黑色兽皮囊,递给吴晟。
吴晟接过,入手微沉。打开一看,里面并非什么珍稀法宝或高阶丹药,而是整齐摆放着数十个小巧的玉瓶、玉盒,以及几包用特殊油纸包裹的种子。玉瓶玉盒上贴着标签,写着“腐骨草”、“幻心花籽”、“七步蛇涎干粉”、“地炎苔藓”等字样,大多是一些低阶或中阶的毒草、毒花、毒虫材料或其提炼物,以及一些对应的、较为常见的解毒辅材。种子则是一些毒性灵植的繁衍之物。
“这是”吴晟有些不解。
司芸香神色平静,眼中却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黯然与自嘲:“这是我当初创建毒蝎门时,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家底之一部分。毒蝎门解散,赵武那帮叛徒卷走了门中积攒的大部分财物、典籍,尤其是那七本精心搜集或自创的毒系玄技,以及两本我偶然得来、足以作为镇派之基的‘晟’阶功法,如今怕是都已落入天冥殿手中,成了他们壮大自身的资粮。”
她看着那乌木盒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能带出来的,除了这条命,也就只剩下这些看似不起眼、却是我亲手采集炮制的低级草药、毒物和种子了。东西不珍贵,胜在齐全,种类不少,且处理得还算精纯。你若不嫌弃,或可用于防身、研究,或赠予你那势力中对此道有兴趣的人。种子若能找到合适环境培育,也算为这些毒物留个种。”
吴晟心中震动。他明白,这份“谢礼”看似轻飘,实则承载着司芸香过去多年的心血与一段不堪回首的失败。她将残余的“家底”相赠,既是答谢,或许也是一种决绝的告别与新的开始。
“师姐厚赠,吴晟铭记。这些东西,对我等确实有用。”吴晟郑重收起木盒。
司芸香微微颔首,话题一转:“我虽在养伤,也听闻了一些事。偃甲玄枢城竟然选择整体加入你那个新兴的‘渊渟’?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她目光微凝,看着吴晟,“能吸引这等古老传承的残部倾心加入,即便是在其落魄之时,也足见你这‘渊渟’,或说你自己,有其不凡之处。新兴势力,往往生机勃勃,却也容易根基不稳。”
她语气转冷,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告诫意味:“不过,作为曾栽过大跟头的人,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招募人手,宁缺毋滥,务必擦亮眼睛,尤其是对心性、来历的考察。莫要被一时的人数或所谓的‘高手’所迷惑。一些心术不正、心怀鬼胎之辈,初时或许能带来些许助力,但迟早会成为祸患,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反噬于你,让你辛苦经营的一切,顷刻间土崩瓦解,为人作嫁!”
她的话语中透着一股切肤之痛:“我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当年在内虚,我小心翼翼,隐忍布局,耗费足足二十年光阴,历经无数凶险,方才攒下足够资本,创建毒蝎门,又苦心经营近十年,方使其在恶渊晦域站稳脚跟,略有薄名。可结果呢?只因一时识人不明,过于信任赵武那几个早年跟随的‘兄弟’,被其摸清了底细,抓住我一次外出受伤的时机,联合外敌,里应外合十年基业,毁于一旦!所有积累,尽付东流!自己更是险些丧命,身陷囹圄,挣扎求存至今。”
她看着吴晟,眼神锐利:“人心难测,利益动人心。你如今势头初起,又有偃甲玄枢城加入,看似前景大好,但往往也是最易招来觊觎、渗透和背叛的时候。切记,切记!”
这番肺腑之言,沉重而真挚。吴晟能感受到司芸香话语中的悔恨、警醒,以及一丝难得的善意。他肃然点头:“多谢师姐提醒。吴晟定当谨记,慎之又慎。”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去时,吴晟心中一动,想起一桩旧事,随口问道:“司师姐,冒昧一问。师姐来自东齐,又姓司,不知可曾听说过一位名叫司玉锦的女子?数年前,我在东齐‘天工盛会’上,曾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
司芸香离去的脚步微微一顿,背影似乎有瞬间的凝滞。她缓缓转过身,脸上那惯有的淡漠神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眼神变得有些幽远。
“司玉锦”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某种遥远的回忆,“她算是我的一位远房族亲吧。”
“哦?”吴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司香目光投向流云屿外茫茫云海,声音带着一种陈述古老历史的平淡:“我司家渊源甚古。据族谱零散记载,约在七千年前,家族内部因理念与道路之争,发生了一次重大的分裂。”
“其中一支,也就是我的先祖一脉,选择了西迁。他们迁至东齐国境西部之地,隐世而居,潜心钻研毒术,极少与外界往来,传承也相对封闭。我,便出自这一支。”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留在东部故地,或迁往他处继续活跃于世俗的一支,则以你所说的这位司玉锦及其先祖为代表。他们与我西司家隐世避居的理念截然相反,历代族人积极主动地深入朝堂,参与政事,支持变法革新,在东齐国内颇具影响力。白云鹤变法背后,据说便有东部司家支持的影子。”
说到此处,司芸香收回目光,看向吴晟,眼神已恢复平静:“不过,我与这位司玉锦,素未谋面。只是年少时,在家族收藏的古老族谱副本中,偶然见过这个名字及其所属支系的记载罢了。东西两支,分隔太久,早已形同陌路,鲜有往来。”
吴晟恍然,拱手道:“原来如此。多谢师姐解惑。”
司芸香不再多言,最后看了吴晟一眼,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飘然离去,紫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葱郁的山林小径之中。
与此同时,远在数万里之外,恶渊晦域深处,天冥殿总部。
昏暗压抑的大殿中,终年弥漫着血腥与腐朽的气息。殿内照明并非灯火,而是镶嵌在墙壁和穹顶的无数暗红色晶石,散发出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光芒。
大殿最高处的黑铁王座上,血眸魅姬慵懒地斜倚着,她今日未戴面具,露出一张艳丽至极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那双标志性的猩红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血潭,缓缓转动间,仿佛能吸摄生灵魂魄。
一名全身笼罩在灰雾中、气息阴冷如毒蛇的下属,正单膝跪在阶下,以嘶哑的声音低声汇报:
“启禀殿主大人!根据从逍遥虚叛逃而来的赵武一伙人所提供的详细情报与内部接应,我们已成功拔除、清理了逍遥虚近年来秘密打入我殿内部的五十五名精锐探子!其中甚至包括两名已潜伏超过二十年、身居中层的执事。行动顺利,未引起大规模骚动,残余痕迹也已清理干净。”
血眸魅姬听完,猩红的眼眸中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听人汇报碾死了几只蚂蚁。她纤细苍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冰冷的王座扶手,发出空洞而规律的轻响。
“我们安插在逍遥虚那边的人可有暴露?”她的声音慵懒而冰冷,如同冰泉流淌。
灰雾下属恭敬答道:“回禀殿主!除了提供此次核心情报的赵武一伙人外,我们在逍遥虚内的其他暗桩,均安然无恙,未曾引起对方警觉。”
血眸魅姬敲击扶手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瞬。
“哦?”她红唇微启,吐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随即,那猩红的眸子转向阶下的下属,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既如此传我命令。”
“去,把赵武那一伙人,处理掉吧。”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晚膳多加一道菜,“做得隐蔽些,莫要留下明显痕迹,更不要让他们有机会再开口。”
灰雾下属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犹豫了一下,还是斗胆问道:“大人这是为何?赵武一伙此次立下大功,正是可堪驱使之时,为何”
“为何要杀?”血眸魅姬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讥诮的弧度,眼中的红光似乎更盛了些,“第一,他们提供的最大价值,已经利用完了。逍遥虚的钉子已除,短时间内对方难以再有效渗透。他们,已经没有了持续提供有效情报的能力。”
“第二,”她的声音愈发冰冷,“他们能为了活命或利益,背叛培育他们多年的逍遥虚,将昔日的同袍尽数出卖你觉得,这样的人,对我们会有什么忠诚可言?今日能背叛逍遥虚,他日若遇险或得利更大,难道就不能背叛我天冥殿?”
“如此反复无常、毫无底线的小人,留在身边,如同豢养毒蛇,不知何时便会反噬。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隐患和耻辱。”血眸魅姬下了结论,语气斩钉截铁,“不如,处之而后快,永绝后患。这也算是对他们‘功劳’的一种奖赏吧,让他们带着秘密,彻底安静下去。”
灰雾下属听得脊背发凉,连忙躬身:“属下明白了!殿主深谋远虑,属下这就去办!”
“嗯。去吧。”血眸魅姬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大殿深处无尽的黑暗,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灰雾下属身形一晃,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灰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大殿角落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空旷而死寂的大殿内,只剩下血眸魅姬一人。
她依旧斜倚在王座上,苍白的手指重新开始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目光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