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储设备彻底沉寂了,但最后映入脑海的那个坐标,却如同烙印般清晰。
哈迪尔复制体可能的转移点一个“备份指令”提及的位置。
这是线索,也可能是更深陷阱的诱饵。
徐顺哲背靠着温热滑腻的“肉壁”,意识在昏沉与警觉之间摇摆。
他不能睡去,在这里失去意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但他太累了,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求休息。
挣扎着,用那根早已变形、沾满污秽的铁管支撑起身体。
环顾四周,除了来时的狭窄裂缝,这个球形空间似乎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
但那些在暗红肉壁上蜿蜒、如同巨型血管般的凸起之间,似乎有些更为幽深的阴影缝隙。
他强忍着触碰那些粘湿、温热“墙壁”的恶心感,开始沿着空间的边缘艰难移动,检查每一处可能的缝隙。
大部分都是死路,或者通往更深处令人不安的蠕动黑暗。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在一丛特别粗大、搏动有力的“血管”根部后面,他发现了一个倾斜向上的、被某种半透明的胶质膜状物封住的洞口。
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胶质膜厚实而富有弹性,隐约能看见另一头透来的、不同于这里暗红光芒的另一种微弱光线——那像是自然的天光?
尽管被扭曲过滤,但绝非人造光源。
希望像一针强心剂,暂时压过了剧痛和疲惫。
徐顺哲用铁管尖端试探着戳刺那层胶质膜。
膜极具韧性,抵抗了几下才“噗”地一声被刺破,流出一股无色无味、略带粘稠的清凉液体。
破口处迅速萎缩,露出了后面黑黢黢的通道。
没有犹豫的资本,尽管空气依旧糟糕。
他深吸一口气,俯身钻了进去。
通道出乎意料地长,而且角度持续向上。
内壁不再是肉质,而是变成了粗糙的、混合着泥土、碎石和腐烂植物根须的结构,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地下钻行后留下的孔洞,又被岁月和地下环境改造。
空气逐渐变得不那么令人窒息,那股甜腥味也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泥土和霉菌气味。
爬行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伤口在粗糙的洞壁上反复摩擦,意识在清醒和模糊的边缘反复摇摆。
他只是机械地、固执地向上,向上,向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指终于扒住了洞口的边缘。
外面传来模糊的、遥远的声音——不是人声,不是机械轰鸣,而是某种欢快、跳跃的音乐旋律?还有隐约的、清脆的铃声?
幻觉?濒死的幻听?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上半身探出了洞口。
刺目的光线让他瞬间闭上了眼睛。适应了几秒后,他才缓缓睁开。
他趴在一处茂密的、无人打理的灌木丛后面。眼前豁然开朗。
首先涌入感官的,是阳光——真实的、温暖的、透过稀疏云层洒下的午后阳光。
尽管天空依旧能看到远处能量乱流留下的淡淡诡异色晕,但比起“棱镜”和地下那永恒昏暗或扭曲的光线,这阳光简直奢侈得令人想哭。
接着是色彩,大片大片褪色但仍鲜艳的色彩:
锈蚀但依旧挺立的鲜红过山车骨架、油漆剥落露出木纹的明黄色小房子、蓝色波浪状的屋顶、一串串五彩小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然后才是声音。那欢快的、带着旧时代电子音效感的音乐,从某个方向断断续续地传来。
风铃叮叮当当,秋千空荡的铁链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嘎吱”声。
旁边,是一个散落在地的降落伞,虽然不明白与此不符的东西为什么会在这。
远处,似乎还有旋转木马停滞不前的、生涩的电机嗡鸣尝试启动又失败的声音。
这里是一座游乐园。
一座被废弃了不知多久,但奇迹般并未完全毁于战火或能量侵蚀的游乐园。
它就坐落在“棱镜”那冰冷高耸的建筑阴影之外,像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褪色的梦境。
徐顺哲趴在灌木丛后的泥土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暂时忘记了疼痛、追捕和圣痕的灼热。
这种极致的混乱与杀戮之后,突然撞入的平静与荒芜的温馨,带来的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荒谬的错乱感。
“这是哪里?”
一个微弱、带着怯生生好奇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艾拉拉。
她醒了。
在经历了地下空间的恐怖、圣痕的剧烈波动、以及徐顺哲亡命奔逃的巨大消耗后,她原本微弱的气息似乎被这外界截然不同的环境刺激,幽幽地苏醒过来。
“游乐园?”徐顺哲下意识地在心中回应,声音干涩。
他甚至不确定该如何向这个来自百年前、生命终结于教堂侍女身份的灵体解释眼前的一切。
“游乐园”艾拉拉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声音里充满了茫然。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眼前所见吸引了。
“那些彩色的房子好高好弯的轨道还有会响的音乐!”
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属于孩童般的惊奇与雀跃,尽管依旧细弱。
“顺哲哥我们我们是不是到了‘外面’?和教堂和格温酒店都不一样的地方?”
她的话语中,属于少女时代的天真与好奇,如同石缝间渗出的清泉,微弱却顽强地流淌出来。
百年前,她只是个小侍女,活动范围或许仅限于教堂和附属的居住区。
在那个教会对立、战乱频仍的年代,游乐园这种纯粹的“玩乐之地”,对她而言很可能只是遥远传说中的词汇,或是偶然从幸运的同伴口中听来的、无法想象的缤纷世界。
徐顺哲的心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艾拉拉那透过他感官“看”向外界的意识,正贪婪地捕捉着每一抹褪色的色彩,每一丝微风带来的、不同于地下污浊的气息。
“嗯是游乐园。”他低声回答,撑起身体,靠在灌木丛上,稍微调整姿势,让视野更开阔些。
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一阵龇牙咧嘴。
“顺哲哥,你受伤了很疼吗?”艾拉拉立刻察觉到了他的痛苦,声音里的雀跃被担忧取代。
“没事暂时。”徐顺哲喘息着,“这里看起来暂时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