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看着艾拉拉那沉浸在简单“游戏”中的侧影,那因为一点点声光动静就雀跃不已的灵魂波动,他紧绷的神经,那根始终死死攥着的弦,竟也微微松动了一丝。
不是为了放松,而是一种疲惫到极致后,近乎麻木的妥协。
就一会儿,他对自己说。
就让她再高兴一会儿。
接下来,他们又尝试了几个地方。
一个打地鼠的游戏机,屏幕漆黑,但敲击锤落下时,某个残存的感应器竟然还能让破损的喇叭发出“唧”的一声怪响,艾拉拉乐此不疲。
一个射击气球的摊位,气枪早已锈死,但挂在背景板上的几个褪色气球,在风吹过时微微晃动,艾拉拉便想象自己在射击,嘴里发出“biu、biu”的拟声。
徐顺哲一直跟着,沉默地,警惕地。
他的目光不断扫视着游乐园的入口、围墙的缺口、远处“棱镜”分店那高耸的轮廓。
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肌肉瞬间绷紧。
但艾拉拉的快乐,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雾气,包裹着他,让那尖锐的警惕感变得有些钝化,有些遥远。
他们终于来到了摩天轮下。
这是游乐园里最高大的建筑,钢铁骨架锈蚀成了暗红色,如同巨兽的骸骨。
一个个座舱(有些玻璃碎裂,有些门扉歪斜)悬挂在巨大的转轮上,静止在午后逐渐西斜的阳光中,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控制台下方一个带有独立蓄电池标志的小型面板上。
那可能是为控制室照明或部分独立电路供电的备用电源。
他蹲下身,忍着肋部的刺痛,打开面板。
里面是几块老旧的铅酸电池,状态未知。
一个简单的闸刀开关连接着线路。
他合上闸刀。
“滋啦”一阵电流声响起。控制室头顶,一盏昏黄的老旧灯泡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竟然亮了起来!
虽然光线微弱,但确实亮了!同时,控制台上少数几个指示灯也泛起了微光。
更重要的是,徐顺哲看到,与摩天轮缆车车厢门锁相连的一个小屏幕亮了起来,显示着简略的缆车编号和状态,大部分是“故障”或“锁定”,但最靠近地面的一个车厢,状态显示是“待机”!
独立备用电源似乎还能为最低限度的门锁控制和状态监测供电!
“有电!”艾拉拉也看到了那亮起的屏幕和灯,声音又雀跃起来。
徐顺哲走到控制台前,找到了对应那个“待机”车厢的开关。那是一个老式的扳手开关,旁边标注着“手动解锁/紧急制动释放”。
他深吸一口气,扳动了开关。
“喀嚓”一声清脆的机簧响动从摩天轮基座附近传来。
徐顺哲走出控制室,看到最低处那个蓝黄相间、油漆剥落的缆车厢,它的门上方一个小红灯变成了绿色,门缝处传来气压释放的轻微“嗤”声。
他走过去,试探着拉了一下车厢门。原本锁死的门,竟然应手而开!
一股陈腐的、混合着铁锈、尘土和旧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
车厢内部空间不大,两边有相对的长条座椅,皮革皲裂,海绵外露。
窗户玻璃布满污渍,但勉强能透光。
“打开了!”艾拉拉先一步飘了进去,好奇地在车厢里转悠,透过脏污的玻璃往外看。“顺哲哥,快进来!”
徐顺哲站在车厢门口,再次环顾四周。游乐园依旧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旋转木马越来越微弱的呻吟。
阳光不错,视野开阔。如果留在下面,有什么风吹草动反而难以察觉。
在摩天轮上虽然高处显眼,但如果只是静止不动,或许
他咬了咬牙,迈步走进了车厢。
车厢门在他身后缓缓自动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锁扣“咔哒”一声扣死。轻微的封闭感袭来。
车厢轻微晃动了一下,毕竟是悬挂在高处的庞然大物的一部分。
“我们上来了?”艾拉拉飘到他对面的座椅上方,灵体蜷缩起来,做出坐下的姿态,脸几乎贴在脏污的玻璃上,努力向外张望。
“好像没动?”
“嗯,只是开了门锁。动力系统坏了,动不了。”徐顺哲在靠门的这边坐下,将铁管放在身侧。
坐下时牵动伤口,让他眉头紧皱。
但坐下来后,疲惫感如同山崩海啸般袭来,他几乎想立刻闭上眼睛。
“哦”艾拉拉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不过这里好高啊!比在下面看感觉高多了!”她换了个方向,看向窗外。
从这个高度,确实能看到更多。
游乐园的全貌更清晰,更远处,是荒废的城市边缘地带,断壁残垣蔓延。
而“棱镜”分店那极具现代感的尖锐轮廓,就矗立在不远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更远方,天际线的色彩依旧不正常,能量乱流如同无声的极光般缓缓蠕动。
徐顺哲也望着窗外,但他的目光更多是警惕的扫视。
观察可能的进出路径,评估哪里容易藏人,哪里视野开阔。
习惯,或者说,生存本能。
车厢内安静下来。
只有微风偶尔吹过钢架发出的、极轻微的呜咽声。
阳光透过脏玻璃,在车厢内投下朦胧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沉浮。
一种奇异的、与世隔绝的宁静感弥漫开来。
尽管知道这只是假象,知道危险从未远离,但在这缓慢流动的午后时光里,在这狭窄的、悬于空中的陈旧车厢内,徐顺哲紧绷的神经,还是不自觉地、一点点地松弛下来。
身体的疼痛变得遥远,圣痕的悸动似乎也成了背景噪音。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顺哲哥,”艾拉拉忽然轻声开口,她不再看外面,而是“望”向徐顺哲,灵体的面容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游乐园。”
徐顺哲沉默了片刻。“没有。”
他继承了徐舜哲的记忆碎片,那些记忆里充满了学校的霸凌、死命的打斗和小时候的痛苦。
但在他被创造后的一系列之前,也绝没有游乐园这种轻松愉快的场景。
他自己的经历更不用说。
“我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