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顺哲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能感受到艾拉拉话语里那份复杂的情绪——对传说的印证,对逝去时代的惊鸿一瞥,还有一丝淡淡的悲伤。
“谢谢你,顺哲哥。”艾拉拉忽然说。
“虽然虽然我们现在很危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外面好多人想抓我们但是,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让我看到了这些,还有,坐在这么高的地方。”
她的声音诚恳而柔软,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徐顺哲喉咙动了动,偏过头,看向窗外。“没什么好谢的。毕竟是我自己把你拉进这件事的。”
“不是的。”艾拉拉却很坚持,“你可以去更隐蔽的地方,可以不理我的请求但你还是按了那个按钮,还是打开了这个车厢的门。我知道的。”
徐顺哲不说话了。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并不压抑,反而有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平和。
阳光透过污浊的玻璃,带来暖意。
远处“棱镜”分店的轮廓在午后微醺的光线中,似乎也不那么具有压迫感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徐顺哲的警惕心,在这片宁静和暖阳中,不可避免地持续消融。
他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透支到了极限。
眼皮越来越重,视野开始模糊。
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但注意力已经难以集中。
艾拉拉似乎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灵体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望着游乐园里那些沉默的、色彩褪去的巨大玩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但对几乎要睡着的徐顺哲来说,像是一段漫长的休憩。
直到艾拉拉再次发出声音,带着一种全新的、更加纯粹的惊叹。
“顺哲哥!你看!太阳太阳碰到那个大轮子的尖尖了!颜色变得好漂亮!”
徐顺哲猛地一激灵,瞬间从昏沉中惊醒,心底暗骂自己一声。
他顺着艾拉拉“指”的方向望去。
夕阳正缓缓沉向远山——如果那些起伏的黑色轮廓还能被称为山的话。
橙红、金灿、绛紫浓郁而温暖的色调浸染了西边的天空,甚至暂时驱散了能量乱流带来的诡异色晕。
光芒斜射过来,将整个游乐园,包括他们所在的摩天轮,都笼罩在一片油画般柔和、怀旧的光辉里。
锈蚀的金属反射着暖光,褪色的油漆仿佛重新鲜活,连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变成了金色的微尘。
景色确实很美。
一种荒芜的、颓败的,却又在落日余晖中绽放出惊人生命力的美。
徐顺哲怔怔地看着,一时忘了言语。
在无尽的逃亡、厮杀、黑暗中,他已经太久没有注意过天空的颜色,夕阳的温度。
“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就好了。”
艾拉拉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梦幻般的满足。
就在这一刻,就在徐顺哲的心防因这落日美景和艾拉拉的纯真感叹而降至最低点的这一刻——
“唉你大爷的,”怎么降落逼地方了?
徐舜哲拿着从小诡里面取出的食物边走边骂道。
在跳伞的时候误差太大,跳到了这里奥法斯之脐距离七公里的对方。
小诡趴在他肩头,凝胶状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然也消耗巨大。
这个小东西是塞海赫恩森实验室的意外产物,能储存物品、提供有限防护,甚至能模拟简单的能量波动进行伪装——但此刻,它和自己一样,濒临极限。
他能感觉到远方“奥法斯之脐”传来的恐怖能量波动——七种截然不同的规则力量在那里碰撞、撕咬、试图互相湮灭。
每一次对撞都像重锤敲击他的灵魂,那是世界底层结构被强行扭曲的哀鸣。
他必须去那里。
必须执行那个疯狂的计划:用“灵虚”的“否定”特性,去冲击、瓦解“奥法斯之脐”的规则场域。
哪怕这无异于用一根稻草去阻挡海啸。
“休息十分钟。”他对小诡说,也是对自己说。
但危险从不等人。
就在他刚闭上眼的瞬间,一种极其微弱的、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共鸣感,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缠上了他的感知。
不是来自“奥法斯之脐”。
是更近的地方。
徐舜哲猛地睁开眼,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急剧收缩。
他缓缓转头,看向游乐园深处——那里,一座锈迹斑斑的摩天轮高耸着,在扭曲的天光下投下长长的、不祥的阴影。
共鸣感的源头,就在那上面。
“同源但不同。”他喃喃道,挣扎着站起身,断骨摩擦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
史莱姆小诡紧张地蠕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是在询问。
“不是哈迪尔。”徐舜哲低声回答,“赶紧走吧。”
师爷在为他争取时间,自己不能再耽搁了。
“按规划路径,出发。”他对小诡说,声音恢复了冷静。
他没有走向游乐园内部,没有去看那些沉默的旋转木马或锈蚀的过山车轨道。
他的目标明确,步伐坚定,很快便穿过围墙的缺口,踏入外面更加荒芜、破败的废墟地带。
游乐园的宁静被彻底抛在身后。
空气不再清新,混杂着焦糊、铁锈、血腥,以及一种仿佛无数种对立能量湮灭后残留的、令人作呕的“空白”感。
那是“灵虚”之体才能敏锐察觉到的、规则被暴力抹除后的“伤疤”。
小诡的探测不断传来微调信息。徐舜哲在废墟的阴影中快速穿行,避开那些能量读数异常的区域——
那里可能隐藏着不稳定的空间褶皱、残留的规则陷阱,或是被吸引而来的虚空生物。
尽可能轻盈,但速度不慢。
多年的街头斗殴和后来的逃亡生涯,赋予了他出色的体能和在复杂地形中移动的本能。
此刻,这些能力被用于一场更加危险、也更加宏大的奔袭。
前进了大约两公里,第一个真正的考验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