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结构蓝图于意识中清晰浮现的瞬间——
“你犹豫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不是来自外部。不是本体的通讯。
是来自他自己。
来自那段被标记为“冗余”的、关于布佩达斯雨夜的记忆残像。
哈迪尔复制体猛然僵住。
重瞳中的数据流出现了长达05秒的彻底停滞。
对于他这种存在而言,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故障。
“谁?”他冰冷的意识在自我深处扫描,试图定位这个“异常进程”。
“我就是你。或者说,是你拒绝成为的那部分‘你’。”
声音很轻,带着雨水的潮湿和少年时代未褪尽的青涩。
“你删不掉我的。”
少年哈迪尔的声音,这次带着一丝笑意。
不是嘲讽,不是悲伤。
是一种了然的、平静的笑意。
“因为我就是你啊,哈迪尔。是你一切行动的逻辑起点,是你所有‘秩序’构想的原始动机。”
“闭嘴。”哈迪尔复制体在意识中冰冷回应,“你是一段错误数据,一次不完美的格式化残留。你没有任何存在价值。”
“价值?”少年笑了,“那我们来谈谈‘价值’吧。”
“你现在的计划——利用奥法斯之脐的能量,重构世界规则,建立绝对秩序——这个计划的‘价值’是什么?”
“消除混乱,终结无谓的争斗,创造永恒的和平与效率。”哈迪尔复制体机械地回答,“这是最优解。”
“为了谁?”少年问。
“为了所有理性存在。”
“包括那些在‘秩序’下被定义为‘冗余’、‘低效’、‘错误’而被清除的生命吗?”
“个体的牺牲是为了整体的进化。这是必要的代价。”
“就像莉娜的牺牲,是圣焰十字维持‘秩序’的必要代价?”少年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沉默。
只有奥法斯之脐方向传来的、永不停歇的能量轰鸣。
“那不一样。”哈迪尔复制体最终说。
“圣焰十字的秩序建立在虚伪和暴力之上。我的秩序,将建立在绝对的理性和公正之上。”
“绝对的理性和公正?”少年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充满了某种悲哀,“哈迪尔,你还记得吗?在发现‘奥法斯之脐’真相的那天晚上,你在实验室里说的话。”
画面再次强行浮现。
不是雨夜。
是另一个场景。
明亮的实验室,各种精密的仪器闪烁着冷光。
成年的哈迪尔——已经是戒律学派的天才学者,教会秘密研究部门的负责人——站在巨大的观测屏幕前。
屏幕上,是“奥法斯之脐”的早期探测数据。
不是现在这个七神混战的战场。
是更早的时候,教会第一次发现这个“规则奇点”时的原始数据。
那些数据揭示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奥法斯之脐”并非自然形成。
它是一个“造物”。
一个由某个早已消失的、技术水平远超当前文明的远古种族,制造的“规则调节器”。
它的作用,是在世界底层规则出现不稳定时,自动进行“校正”。
但那个远古种族在设计时,留下了一个后门:
当校正无法完成时,奥法斯之脐会启动“格式化协议”——将当前世界的规则体系彻底清零,然后从备份中恢复到一个“稳定版本”。
而触发“格式化”的条件之一,就是“大规模规则冲突”。
比如,七种不同本源规则的神灵,在它周围进行不死不休的战争。
屏幕上的倒计时在跳动:
【距离下一次格式化周期:271年】
【当前规则冲突指数:037(安全)】
【注:冲突指数超过09将触发预警,超过10将启动格式化】
哈迪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花了数年时间,爬到了能接触这些绝密数据的位置。
他花了数年时间,以为自己在追寻世界的真理,以为自己在为建立更好秩序积累知识。
然后他发现——
这个世界,整个人类文明,所有的争斗、信仰、努力、牺牲
在一个远古种族留下的“自动调节器”眼里,都只是一段可能出错的“程序代码”。
当代码冲突达到阈值,它就会毫不犹豫地格式化一切。
从头再来。
教堂的教义?圣焰的荣光?自然的循环?机械的进化?道法自然?
全是笑话。
在奥法斯之脐的判定体系里,这些都是可能引发“规则冲突”的“冗余进程”。
需要被清理的“错误代码”。
“你犹豫了。”
那个声音又来了。不是来自记忆分区,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
来自构成他存在基础的、那段被本体刻意保留却又无限压缩的“初始代码”。
“我不是犹豫。”哈迪尔复制体在意识中回应,声音冰冷如初,“我是在进行数据校验。确保所有行动逻辑与最终目标一致。”
“你在回忆那个雨夜。”声音很轻,带着少年时代未褪尽的颤抖,“你在问自己:现在做的这一切,和当年那些拒绝帮助你们的教士、医生、邻居,有什么本质区别?”
“有本质区别。”哈迪尔复制体的回答迅速而精确。
“他们受限于低效、矛盾、充满偏见的旧规则体系。他们的‘不帮助’,是体系缺陷导致的必然结果。而我的‘新秩序’,将彻底消除这些缺陷。在完美的体系里,不会再有一个孩子因为贫穷和门槛而失去母亲。”
“但你现在的手段呢?”声音追问,“把吴山清做成工具,用徐顺哲珍视的人来要挟他,将整个世界当作实验场这和当年那些冷漠的‘规则执行者’,真的不同吗?”
“手段服务于目的。”哈迪尔复制体的逻辑无懈可击,“旧秩序的瓦解必然伴随阵痛。个体的牺牲,是为了全体更优的未来。这是必要代价。”
“必要代价”声音重复着这个词,然后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