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躯的嘴角,第一次浮现出可以称之为“表情”的变化。
那不是惊讶,不是警惕。
是兴趣。
像一个孩童看到蚂蚁搬起比自己重十倍的树叶,那种纯粹的好奇。
“有趣。”银躯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的‘存在权重’,与这具身体的原主有某种共鸣。你在借用他留在这世上的‘因果线’,强化自身。”
崈御没回答。
他继续走。
这一步迈出时,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灵力外放的光,是肉身本身在发光——皮肤下的血管亮起金色的脉络,骨骼发出玉质的温润光泽,每一寸肌肉纤维都在震颤,震颤的频率与大地的心跳同步。
崈御停下。
他站在银躯面前,距离只剩三尺。
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徐舜哲脸上每一道细微的纹路。
那些暗银色的纹路在皮肤下游走,像活物,像电路,像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生命形式。
也足够银躯看清崈御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眼角有深如刀刻的皱纹。
但眼底深处,有一种东西。
不是力量,不是境界。
是“经历”。
是两百三十七年的人生,是无数场战斗的积累,是看过沧海桑田、见过生死轮回、尝过爱恨情仇之后,沉淀下来的——静。
像深海,表面波澜不惊,深处暗流汹涌。
“道友。”崈御开口,声音很轻,“贫道最后问一次——”
他顿了顿,抬起右手。
那只手枯瘦,布满老茧和伤疤,指节粗大变形。
但抬起时,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不是能量波动,是纯粹的“势”。
就像一把尘封千年的绝世凶兵,缓缓出鞘。
“——把我徒弟,还给我。”
话音落。
崈御出手。
没有前摇,没有蓄力,甚至没有“出招”这个过程。
他只是很简单地,将抬起的右手,向前一推。
推掌。
武道最基础的起手式,三岁孩童都会的动作。
但这一掌推出时——
时间慢了。
不,不是时间慢了。
是崈御的“感知”加速到了极致,以至于外界的一切相对变慢。
他能看清银躯瞳孔中反射的光如何在千分之一秒内移动,能看清空气中每一粒尘埃的旋转轨迹,能看清自己手掌皮肤下肌肉纤维如何收缩、骨骼如何传导力量、劲力如何在掌心凝聚成一点——
然后爆发。
掌未至,劲先到。
那一掌推出一半时,掌前的空气已经被压缩成实质的透明墙体。
墙体继续向前,撞上银躯周身的银色领域。
没有声音。
因为声音的传播需要介质,而那一掌前方的所有空气都已被排空,形成绝对的真空带。
真空带撞上银色领域,领域表面荡开涟漪。
不是被破坏,是“结构”在震动。
像用锤子敲击一块超合金,锤子无法击穿合金,但震动会传递到合金内部。
银躯的身体微微一晃。
那双银色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波动”的情绪。
祂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暗银纹路在那里汇聚、旋转,化解着那一掌传递进来的震荡。
但纹路的旋转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迟滞,对普通人而言可以忽略不计,但对这个级别的存在而言,已经是“破绽”。
“原来如此。”银躯轻声说,“你的‘技’,已经达到了这个宇宙物理法则允许的极限。以有限之躯,驾驭无限之力——有趣。”
祂抬起头,看向崈御。
“但极限,终究是极限。”
话音落。
银躯动了。
不是躲避,不是防御。
是反击。
祂也抬起右手,同样是一掌推出。
动作和崈御一模一样——基础的推掌,毫无花哨。
但这一掌推出时,周围的规则变了。
崈御感觉到,自己掌前的那片真空带“消失”了。
不是被填充,是被“定义”为“不存在”。
真空这个概念本身,被银躯的意志强行抹除。那片区域重新充满空气,但空气的密度、成分、温度全部被重新定义——变成了某种粘稠的、带着银色光泽的胶质流体。
崈御的一掌,推入胶质流体中。
速度骤降。
像在深海中挥拳,每一寸前进都需要对抗巨大的阻力。
更可怕的是,那些银色胶质开始顺着他的手掌向上蔓延,试图包裹、渗透、同化他的手臂。
崈御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手腕一转,掌心向内,五指成爪。
变掌为爪。
这一变,劲力性质完全改变。
从刚猛的推力,变成阴柔的撕扯力。
那些银色胶质被爪劲撕开,像撕开一层层蛛网。
蛛网断裂时发出尖锐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声音——那是规则结构被强行破坏的哀鸣。
银躯的掌,也在此时到了。
两只手掌,在空中相撞。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因为所有的力量都被约束在方寸之间,没有一丝外泄。
但撞击点周围三尺内的空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光线在那里弯曲,形成怪诞的光环。
地面无声下陷,不是被压垮,是构成地面的物质结构在巨力对冲下自发重组,变成一种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致密晶体。
晶体向外蔓延,所过之处,万物晶化。
崈御的手掌贴在银躯掌心。
触感很奇怪——不是血肉的柔软,不是金属的坚硬,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仿佛触摸流动水银的诡异质感。
他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件事。
不是比拼力量。
是“听劲”。
武道至高境界,肌肤相触的瞬间,就能感知对方劲力走向、重心变化、发力根源。
崈御闭上眼睛。
他的感知顺着掌心涌入银躯体内。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不是一个人类的身体结构。
没有骨骼,没有肌肉,没有血管。
那是一片由无数银色光点构成的、不断流动重组的星云。
每个光点都是一段独立的规则代码,光点之间有无形的数据流连接,形成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网络。
网络的中心,是一个旋转的银色漩涡。
漩涡深处,隐约有一个蜷缩的身影——徐舜哲的意识,被囚禁在最深处。
而在漩涡上方,悬浮着一双银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崈御的感知。
“找到你了。”崈御在心中说。
他猛地睁眼。
贴在银躯掌心的那只手,五指猛然扣紧!
不是抓握血肉,是抓握“规则”!
他的劲力顺着感知的路径,强行侵入那片星云网络,像一柄烧红的刀刺入黄油,所过之处。
银躯的身体剧烈一震。
但话没说完。
因为崈御的另一只手也动了。
左手并指如剑,直刺银躯眉心!
指剑未至,剑气先到。
那不是灵力构成的剑气,是纯粹的“意志”凝成的锋芒。
崈御这一生,练过无数剑法。年轻时仗剑走天下,三尖两刃刀下败尽英雄。
后来入狱,无剑可练,便在心中练——在心中演练剑招,早已达到“心中无剑,万物皆剑”的境界。
此刻这一指,便是他七十三载心中练剑的结晶。
指如剑,意如锋。
剑气刺入银躯眉心。
银躯周身的银色领域轰然破碎!
不是被力量击破,是被“剑意”斩断了维持领域的规则逻辑。
领域破碎的瞬间,那些悬浮的银雨全部坠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银色的火花。
火花所过之处,万物异变——碎石长出眼睛,断剑开出花朵,鲜血凝成符文。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荒诞的、不可名状的混乱。
崈御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清澈如深潭,倒映着整个混乱的战场,也倒映着银躯那非人的身影。
“那贫道今日便让你看看——”
合十的双手猛然分开!
左手向下按向大地,右手向上托举天空!
“——有些东西,分析不了,解构不了,定义不了!”
轰!!!
不是能量的爆发,不是规则的震动。
是整个奥法斯之脐战场,所有还活着的生灵,在这一刻,同时“感知”到了某种东西。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感觉。
像久困沙漠的旅人突然闻到雨的气息,像盲了一生的人突然看见光的轮廓,像在绝对寂静中囚禁万年的囚犯,突然听到了一声心跳——
自己的心跳。
圣焰骑士阿尔法从晶化状态中苏醒,他低头看着自己重新燃起的圣焰,火焰不再仅仅是净化的工具,而是有了温度——真实的、属于生命的温度。
自然之语的森林之母代行者跪倒在地,手中的法杖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小树。
她抚摸树干,第一次“感觉”到植物的情绪——不是通过自然之语的能力,是通过纯粹的共情。
永眠教团的告死祭司们掀开兜帽,灰白色的眼睛中,第一次映出了色彩。
他们看向彼此,看到了对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那是早已被遗忘的“人性”的痕迹。
万机之灵的战争单元停止了所有动作,幽蓝的数据流中,开始自发涌现无法被逻辑解释的代码片段。
那些代码没有意义,没有功能,只是纯粹的“存在”。
而这一切变化的中心,是崈御。
老道士站在天地之间,左手按地,右手托天。
破烂道袍在混乱的重力场中狂舞,但他身形稳如磐石。
他的身体在发光。
不是银躯那种非人的、规则性的光,而是温暖的、浑浊的、属于凡人的光——像深秋傍晚从林间漏下的夕阳余晖,斑驳,黯淡,却带着生命将尽时最后的绚烂。
“此术无名,”崈御开口,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他的七窍都在渗血,皮肤龟裂,露出下面同样在发光的骨骼和内脏,“乃贫道在狱中百年所悟。”
“不借天地灵气,不依大道规则,不靠本源权柄。”
“只凭——”